靖康二年九月初一。
寅时刚过，临安城还笼罩在破晓前的薄雾中，府衙内外却已是灯火通明。
这是监国政府南迁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意义非凡。
衙役们早早洒扫庭除，禁军将士持戟肃立，从大门直至正堂，气氛庄严肃穆。
辰时正刻，文武百官已分列大殿两侧，分班列序。
左侧以张叔夜、李纲为首，站着南迁的忠直老臣，多为随驾南迁的忠直老臣，风尘未洗，神色坚毅。
右侧则以黄潜善、汪伯彦为首，多是昔日赵构麾下的旧臣，虽衣冠齐整，目光中却各藏心思。
自开封陷落，徽、钦二帝并众多朝臣被掳北去，朝班之中官员稀疏，建制未复。
而这残缺的朝列，却也悄然为谭渊、陆明远等新晋之臣腾出了立足之地。
众人虽都身着朝服，但细看之下，南迁官员的袍服多有磨损，而本地官员的衣冠则光鲜亮丽，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司礼监高唱“监国驾到”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正门。
赵福金身着玄色衮服，上绣日月山河十二章纹，头戴七旒珠冠，在四名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她的步伐还略显生涩，这是她第一次以监国身份主持大朝会，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朝阳恰好从东窗斜射进来，照在她年轻却坚毅的脸上，珠冠上的玉旒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渊按剑立于御阶之下，一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群臣，特别是在黄潜善、汪伯彦等人脸上稍作停留，带着无声的警告。
“臣等恭请监国圣安！”在张叔夜的带领下，大部分官员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
然而黄潜善、汪伯彦等十余位旧臣虽然也行了礼，动作却显得拖沓敷衍。
黄潜善甚至微微抬眼打量着御座上的赵福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朝会刚开始议政，黄潜善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发难：“监国，臣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大殿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之法。如今以女流之身监国，恐怕不合祖制吧？”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些官员偷偷交换着眼神，空气仿佛凝固了。
汪伯彦立即出列附和：“黄大人所言极是。况且监国尚未大婚，按制应当由宗室亲王监国才是。郓王赵楷、肃王赵枢皆在江南，何不请他们...”
“汪大人！”张叔夜厉声打断，“二圣北狩，宗室星散，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几个旧派大臣却纷纷称是，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臣甚至低声嘀咕：“女子临朝，非国之福也...”
赵福金放在鎏金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甲因用力而发抖。
她下意识地看向谭渊，却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目光中充满鼓励和信任。
这一刻，赵福金忽然想起那夜在太湖畔的对话。
谭渊说：“你要成为真正号令天下的女帝，而不是别人的傀儡。”那些话如同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玄色朝服上的金线刺绣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衬得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圈光晕中。
“黄爱卿说得不错，自古确实有后宫不得干政之说。”赵福金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清越坚定，“但请问诸位，如今可是承平之时？”
她环视群臣，目光渐渐锐利如刀：“金虏破我汴京，焚我宗庙，掳我君父，屠我百姓。二圣北狩，宗室星散。汴梁城中血流成河，北狩路上白骨蔽野。这难道是坐而论道、空谈祖制的时候吗？”
黄潜善张口欲辩，赵福金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当年武则天临朝称制，开创永徽之治，天下晏然。本宫不才，不敢自比武后，但如今国难当头，难道要坐视山河破碎，却因为二字而袖手旁观吗？”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本宫虽是女流，但也是徽宗皇帝嫡亲血脉！在汴京沦陷之时，本宫亲眼目睹姐妹受辱，宗亲被害！康履妹妹被金兵拖走时的哭喊，本宫至今夜不能寐！这份血海深仇，难道就因为女子不得干政，就要置之不理吗？”
说到这里，赵福金眼中已经泛起泪光，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她猛地抬手直指北方，声音哽咽却铿锵有力：“诸位若是觉得本宫不配监国，大可现在就离开临安，去投奔你们认为合适的宗室亲王！但本宫在此立誓——”
她一字一顿，声震屋瓦：“只要一息尚存，必与金虏血战到底！此生若不雪靖康之耻，不收复故土，誓不嫁人！”
这番慷慨陈词让大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被赵福金这番血泪交织的誓言所震撼。
几个年轻的江南官员甚至偷偷抹泪。
张叔夜率先跪拜，声音哽咽：“监国圣明！老臣愿誓死相随，虽九死其犹未悔！”
李纲也颤巍巍地跪倒：“臣等愿辅佐监国，光复河山，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