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渊每日必行之事，便是待手头紧要公务告一段落后，亲赴西郊大营巡视新军操练。
这日迈出监国府衙高阔的门槛时，日头已然西斜。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临安城西新辟的校场上。
谭渊远远便看见杨霆正在训练新兵，洪亮的号令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些新兵大多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农家子弟，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在连日的严格操练下，他们的眼神中已经初现军人的坚毅。
汗水浸透了粗布军服，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着枯燥而艰苦的基础训练。
举枪！突刺！杨霆的吼声如雷贯耳。
新兵们齐刷刷地向前突刺，动作虽然还不够整齐划一，但那股拼劲已经初具雏形。
见到谭渊走来，杨霆快步跑来，抱拳行礼：将军，新兵训练进展顺利。这些小伙子都很能吃苦，只是...他压低声音，兵器严重不足。现在三个人共用一杆长枪，弓弩更是稀缺。
谭渊默默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徒手练习格斗的新兵。
这些年轻的面孔让他想起了采石矶血战中牺牲的背嵬军将士。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必须好好把握。
走，去工坊区看看。谭渊转身向城东走去。
工坊区设在原临安织造局旧址，还未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不绝于耳。
数十座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炉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的气息。
见到谭渊进来，工匠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跪拜行礼。
不必多礼。谭渊扶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工匠，进度如何？
老工匠指着正在打造的兵器：回将军，今日可出长枪五十杆，腰刀三十把，弓二十张。只是...
谭渊随手拿起一杆新打造的长枪，仔细检查枪头的淬火工艺。
枪身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枪尖锋利，确实是上等工艺。
质量不错。谭渊赞许道，但要加快进度。金兵随时可能南下，我们必须尽快装备新军。
老工匠面露难色：将军，不是小老儿不尽心。实在是生铁不足啊！库房里仅存的铁料，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还有制弓用的牛角、筋胶，也都所剩无几。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补充道：而且熟练的工匠太少。许多新招的学徒还在学手艺，打造出来的兵器质量参差不齐。
谭渊沉思片刻，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原料的事，我会让陆明远想办法。你们先尽力而为，能打造多少是多少。记住，宁可慢些，也要保证质量。战场上，一件劣质兵器可能会害死一个士兵。
将军放心，老工匠郑重承诺，小老儿在军器监干了三十年，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离开工坊时，夕阳已经西沉。
谭渊独自登上城墙，望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运河上还有零星的船只往来，街市上依稀可见行人匆匆。
这座繁华的江南名城，曾经是文人墨客吟咏的温柔乡，如今却成了抗金救国的最后希望。
晚风拂面，带着西湖的水汽和城中炊烟的味道。
谭渊的思绪飘向了北方，想起了那些还在金兵铁蹄下挣扎的百姓，想起了采石矶畔血染的江水。
肩上的担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
“将军。”
萧青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红衣在渐浓的暮色中灼灼如火。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侧。
“北岸探马来报，金兵近日调动频繁，似有南窥之意。”她压低声音，语调清晰而冷静，“我军是否需提前应对，加强江防？”
谭渊目光依旧投向对岸隐约可见的灯火，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弧度：“让他们动。我们沿江布防已非一日，营垒森严，舟师待命。眼下最缺的不是防备，而是时间，新兵尚需锤炼，神机院的火器更要精益求精。”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稳如磐石：“此时示强反易促其急攻。不妨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待其骄心渐生，破绽自露。”
萧青鸾眼中光芒微动：“将军意在……纵敌生骄，后发制人？”
“乱世如棋，落子当慎。”谭渊终于转过身，望向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语气沉凝：“临安每一盏灯下，都有百姓在看着我们。他们托付的不只是身家性命，更是山河重光的念想。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输不起。”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士兵押着几个被捆绑的人走过街道，周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那是今日抓获的金国细作。萧青鸾解释道，他们在城南的客栈里密会，被我们的人当场擒获。
谭渊目光一凛：审问出什么了？
他们供认，任务是破坏工坊，拖延兵器制造进度。看来金人已经知道我们在加紧备战了。
意料之中。谭渊神色凝重，传令下去，工坊区加派双岗守卫，所有工匠和原料进出都要严格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