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推开那间特意安排的、远离主要办公区的独立会议室的门时,身上带着一股屋外的潮湿水汽,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陈旧线香和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
凌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将对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复古盘扣上衣,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头发微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五官其实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一种过于活泛的精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又机警的矛盾气质,与凌皓想象中仙风道骨或是故作高深的大师形象相去甚远。
“哟,这地儿不错,清净,适合谈大生意。”林有道毫不客气地拉开凌皓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已经落在会议室中间那张孤零零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箱,箱子里,第三只猩红的绣花鞋正静静地躺着。
即使隔着特制的塑料和一定的距离,那抹妖异的红色依旧极具冲击力。
凌皓没有寒暄,直接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签了,再看东西。”
林有道撇撇嘴,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嘟囔着
“规矩真多…”但还是利落地签上了名字,字迹倒是意外地潇洒有力。
签完,他把笔一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那个证物箱,脸上的懒散瞬间收敛了不少,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打开看看?”他抬了抬下巴。
凌皓戴上手套,输入密码,证物箱盖“咔哒”一声弹开。
他没有立刻取出鞋子,只是将盖子揭开。
就在箱盖打开的瞬间,会议室的温度似乎毫无征兆地下降了几度。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阴冷气息猛地扩散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清晰。
林有道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悸。
“好重的怨念…好邪门的煞气!”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红煞’,这是…被人炼过的‘媒鞋’!”
“媒鞋?”凌皓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尽管心中排斥,但职业本能让他追问。
“嗯。”
林有道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不再看凌皓,而是死死盯着那只鞋,仿佛在观察什么活物
“枉死之人,一口怨气不散,附着在贴身衣物上,机缘巧合能成煞,但最多也就是扰人安宁,找替身。但这东西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着那只鞋:“你看这红色,艳得不正常,像用血喂饱的。这鸳鸯图案,位置、绣法都暗合某种极阴毒的咒法。”
这根本不是偶然形成的怨灵附着物,这是被人用特殊手段,刻意将强烈的怨念甚至可能是残缺的魂魄,强行炼化进去的邪门法器!它的作用根本不是无差别害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皓,眼神深邃:“它是‘标记’,是‘诱饵’,更是…‘契约’。
它在专门寻找特定八字的人,强行缔结‘阴婚’契约,吸干目标的阳气和生命精华,反馈给…炼制它的人。穿鞋,笑,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凌皓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林有道的说法荒诞不经,却诡异地和案件中的离奇细节吻合——密闭空间、无外伤、诡异笑容、特定目标…
“你能确定?”凌皓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林有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官爷,您要的证据,它不会说话。但小爷我的感觉,从来没错过。”
他忽然从随身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旧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一只颜色陈旧的黄铜小香炉,还有一张裁剪成特殊形状的黄色符纸。
“你要干什么?”凌皓警惕地问。
“近距离‘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顺便…试试能不能摸到它背后的线头。”
林有道说着,手法熟练地将线香插入香炉,指尖一搓,竟无火自燃,一缕极细的、青黑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那烟雾并不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向证物箱的方向飘去。
同时,他将那张符纸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模糊,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凌皓下意识地想阻止,这不符合证物管理规定。
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常识范围,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紧绷着身体,密切注视着一切。
青黑色的烟雾触碰到证物箱的边缘,竟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去,缓缓渗入。
箱内的那只红绣鞋,在烟雾触及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有道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夹着符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脱口低呼
“不止一个!这‘媒鞋’不止一只!它们之间…有联系!像一张网!”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缕青黑色的烟雾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瞬间溃散消失
而林有道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晃了晃,夹在指间的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惊骇,猛地看向凌皓:“炼制这东西的人…或者‘东西’…察觉到了!好强的反噬!”
会议室里那甜腻腐朽的气味仿佛更加浓郁了,阴冷的感觉渗透进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证物箱里的那只绣花鞋,在灯光下安静依旧,但那猩红的色泽,却仿佛变得更加深邃妖异,那鸳鸯的黑曜石眼睛,冰冷地对着两个活人。
凌皓看着林有道苍白的脸,看着他指尖残留的纸灰,闻着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诡异香气
再回想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他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唯物世界观,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证据?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他从未接触过、却无法否认的“证据”!
“特定八字…是什么意思?”凌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林有道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恢复了些许精明
“就是字面意思。这邪术不是瞎找人的。它需要特定命格的人来做‘燃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没猜错,之前死的两位,还有这位,八字应该都有些特殊,比如命带纯阳,或者日主强旺,是那种阳气足、运势旺的好命格。”
凌皓的心猛地一沉。技术队根据身份证信息推算出的那三个八字,特征正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动。
林有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眼睛,又指了指那只鞋
“闻出来的,看出来的。这种好‘燃料’的味道,对于饥渴的邪物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而且…”
他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这种规模的邪术,需要大量的生机。‘鸳鸯会’…或者说背后的‘老媒婆’,绝不会停手。”
“她手里肯定不止这三只‘媒鞋’,她有一个名单!我们必须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名单?”凌皓立刻抓住重点。
“对,名单!记录着符合条件的目标的生辰八字,可能还有姓名地址!这东西一般会放在…”
林有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只绣花鞋,眼神闪烁,“…‘母鞋’附近,或者…炼制者的身边。通过这只子鞋,或许能反向追踪到一点线索,但刚才…”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对方很警惕,路子极野,差点着了道。”
他喘了口气,看向凌皓,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肉痛和算计的表情
“官爷,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活儿比想象中还扎手,差点把我自个儿搭进去。损耗的元气,折损的法器…这价钱,我们得重新谈谈。”
“这活儿得加钱。”他斩钉截铁地说,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绣鞋,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