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伏在黑风口右侧山顶的巨石之后,冰冷的岩石紧贴着胸口,风卷着草屑擦过耳边,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他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扣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连心跳都放得极缓。
山谷下的官道上,黄尘弥漫,北洋官军的前锋部队正顺着狭长的峡谷,一步步向内深入。土黄色的号褂子在山谷两侧的绿树掩映下,格外显眼。
身旁的赵虎同样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他已经拉开了弓弦,锋利的狼牙箭搭在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林朔微微偏过头,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虎立刻会意,缓缓松开了弓弦,重新伏低了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谷底。
官军的行军队形拉得很长,前后足有半里地。前锋部队已经走到了谷底中段,但后续的主力,仍旧拥挤在谷口外的官道上。林朔的目光,如同猎鹰般锁定了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着虎皮马褂、腰挎指挥刀的军官。他一边在心里默数着对方的脚步,一边精确地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在确定伏击黑风口的当天夜里,林朔就将他麾下仅有的三十二名精锐勇士,分成了三个部分,并对每一个人都下达了明确的作战指令。
第一波,由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勇士组成。他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左侧山坡的灌木丛中。那里距离谷底最近,地势也最为陡峭,是投掷滚石的最佳位置。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信号发出后,用巨石砸断敌军的阵型,制造最大的混乱。
第二波,由八名箭术精湛的弓箭手组成。他们占据了右侧更高的山坡,那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可以完全覆盖整条谷道。他们的任务,是在滚石落下之后,以精准的箭雨,射杀敌军的军官和炮手,彻底瘫痪对方的指挥和火力。
剩下的十四人,则分成了两部分。两个胆子最大、也最机灵的勇士,换上了破烂的流民衣服,扮作砍柴的樵夫,早早地就蹲守在黑风口外的路边。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自己的出现,打消官军的戒备,将他们安然无恙地引入伏击圈。而其余的十二人,则由林朔亲自带领,作为第三波力量,埋伏在山顶的指挥位置,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或是应对突发状况。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朔跟所有人都定下了死规矩:一切行动,都必须等他山顶的红旗信号。在信号发出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暴露行踪。违令者,军法从事。
此刻,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他们在各自的阵地里,已经潜伏了近两个时辰,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官军的前锋走得很稳,看样子并没有起疑。”赵虎压低了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周奎早就把我们的‘底细’,通过他那个秀才亲戚,卖给了毓贤。”林朔的眼睛没有离开谷底,声音同样低沉,“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哪里会想到,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周奎当初被围困在鹰嘴崖时,天天拿着那封所谓的“招安文书”叫嚣,想拖延时间,等官军来救。林朔攻破匪寨后,从周奎的枕头底下,搜出了那封盖着北洋参将大印的文书原件,以及他与天津城内一个姓周的秀才往来的密信。那一刻,林朔就确认,这个所谓的“招安”,不过是官匪勾结、意图吞并自己的一个幌子。
而他,将计就计,故意放走了几个周奎的亲信,让他们把“林朔兵力空虚,主力正在开荒屯田”的假消息带了出去。这才有了今日毓贤大军压境,却毫无防备的一幕。
赵虎“哦”了一声,不再多言。他重新伏在草丛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谷底,看着官军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全部挪进了这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又过了小半刻钟,官军的前锋部队终于全部进入了谷底。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先锋官,也恰好抵达了谷道最窄处、那块突出的巨石旁边。那里是整个黑风口峡谷的“瓶颈”,两侧山坡距离谷底不足三十丈,一旦滚石落下,根本无处可躲。
时机已到。
林朔握紧了那根插在身侧石缝里的红色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左侧山坡的灌木丛中,十块早已准备好的、边缘磨得尖利的巨石,被推到了陡坡的边缘,只等一声令下。
右侧山坡的草丛里,八名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锋利的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稳稳地对准了谷底的官军。
谷口外,那两个伪装成樵夫的勇士,也已经悄悄地摸到了两侧的山坡上,堵死了官军向后溃退的唯一道路。
一切,都与预演的分毫不差。
谷底的先锋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勒住马,警惕地抬起头,搭着凉棚朝两侧的山坡上看。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刚想张嘴喊些什么,林朔手中的红旗,已经猛地挥了出去。
红旗在山顶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几乎是在旗帜挥下的瞬间,两侧的山坡便同时动了!
先是一阵隆隆的闷响,从左侧的山坡顶端传来。十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带着无可阻挡的万钧之势,顺着陡峭的山坡呼啸而下,撞得树木断折,草石乱飞,狠狠地砸进了拥挤在谷底的官军队列之中。
紧接着,是弓弦齐响的“嗡嗡”声。八支长箭几乎同时从右侧山坡飞出,如同死神的信使,悄无声息地扑向谷底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军。
狭窄的谷道,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十个官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从天而降的滚石砸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侥幸没有被直接砸中的人,也被巨石撞得东倒西歪,阵型彻底崩溃。紧随而至的箭雨,又精准地射倒了一片。
那名先锋官反应极快,在听到风声不对的刹那,便猛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但一块滚石还是擦着他的肩膀砸了过去,将他一条胳膊砸得粉碎。他趴在石头后面,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尖利地指挥着亲兵组织抵抗。
林朔站在山顶,冷冷地看着谷底的混乱,并没有急于下令冲锋。
他要等。等谷口外的官军主力,为了救援前锋而冲进这个口袋。到那时,他才会让埋伏在两侧的勇士封死谷口,将这伙人全部堵在谷里,慢慢吃干抹净。
果然,不出他所料。谷口外的官军主力,在听到谷内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后,立刻乱了起来。带队的将官不明所以,只当是前锋遭遇了小股土匪的骚扰,立刻下令后续部队加速前进,冲进谷内支援。
然而,黑风口的谷道实在太过狭窄。上千人马拥挤在谷口,乱哄哄地往前冲,非但没能冲进去,反而将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成了!”赵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亢奋,“这下,这帮狗官兵全成了瓮中之鳖,一个也跑不掉了!”
林朔点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他正准备下令,让埋伏的勇士发起总攻,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扫过谷口外远处的一条山间小路,心里猛地一沉。
一队骑兵,正顺着那条小路,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拥堵在谷口的官军主力,向着黑风口的后山,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指挥位置,快速包抄而来。
那队骑兵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二十余骑,但行动极为迅速,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而是选择了一条极为隐蔽的路线,目标明确,直指山顶的指挥中枢。
对方离山顶已不足半里地,再过一刻钟,便能摸到他的背后。
而此刻,他身边,除了赵虎,就只剩下十二名作为预备队的勇装勇士。他麾下的主力,全部都在两侧的山谷里,盯着谷底的战况,根本抽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