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手搭在新寨墙的土垛口上,指尖沾了点还没干透的黄泥土。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顺着风往寨子里飘,连城头站岗的汉子都皱起了鼻子。他眯起眼睛往天津城方向看,那烟柱粗得像是从地底下捅出来的黑柱子,一眼望不到顶,边缘的黑烟还在往四周翻涌,把西边的落日都遮得没了光彩。
“去叫苏衍过来。”
林朔头也没回,吩咐身边站岗的勇士。那勇士应了一声,抓着长矛快步跑下城头,脚步声顺着土台阶哒哒响远。
林朔伸出手掌,对着那烟柱比了比。从这里到天津城,官道走得三十多里,能烧出这么大烟柱,绝对不是一家两家失火,怕是大半个城都烧起来了。
他指尖摩挲着刀柄,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消息。毓贤的一千二百绿营在黑风口折了三百前锋,剩下的人缩回天津城没敢动,怎么好好的城就烧起来了?
没等他想明白,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那边上来,苏衍跑得满头大汗,粗布短褂都湿了一片。
“林先生,您找我?”
苏衍凑到垛口边,顺着林朔的目光往天津城看,一眼就看见那冲天的黑烟,当场愣在原地。
“我的娘哎,这是烧啥能烧这么大?”
“你看这烟柱,估摸烧了多大地方?”林朔问。
苏衍在津郊住了半辈子,早年跑货去过天津城,盯着烟柱算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才开口。
“从方位看,是南城方向起火。就这烟柱规模,半座南城怕都烧没了。”
林朔点头,他也是这么猜的。天津是北洋重镇,漕运码头堆得全是粮船货栈,真要是烧起来,没一天半天根本灭不了。
“这事不对,”林朔声音压得很低,“毓贤刚吃了败仗回城,转头城就烧起来了,哪有这么巧。”
“那咱们咋办?要不要收紧寨门,防备官军乱闯?”苏衍问。
“先派人探消息,”林朔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苏衍,“挑两个机灵的,换一身流民衣服,连夜赶去天津城外打听。摸清楚到底出了啥事,再回来报信。”
“就咱们这儿?还是让我去?”
“你去我不放心,”林朔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帮我盯着寨子,伤员那边还得你盯着。”
苏衍接过碎银子攥在手里,点头应下。“行,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找最机灵的。”
林朔重新转回头,盯着那越来越浓的黑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火能烧得这么大,还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心里隐隐冒出来一个念头,没敢深想,只能先压下去,等哨探带回消息再说。
林朔信步走下城头,苏衍跟在他身后,一路往荒村南头走。黑风口一战,几个召唤勇士被官军流矢擦伤,都安置在南头的闲置破院里。
一路过去,村口的流民都在忙着编筐修整农具,看见林朔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脸上都是感激的神色。自从林朔来了津郊,扫了土匪,分了荒地,这些流民终于能吃上一口饱饭,个个都把林朔当救命恩人。
林朔一路点头回礼,没多说话,很快走到南头的破院子门口。院子收拾得干净,门口晒着草药,一股浓浓的药味飘出来,门口还安排了两个汉子站岗。
看见林朔过来,站岗的赶紧起身行礼。
“进去看看。”林朔轻声说。
推开院门进去,三个伤员都躺在炕上,盖着干净的粗布被子,看见林朔进来,都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好好养着。”林朔快走两步,按住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伤口也没发炎。
“谢领主挂记。”那勇士咧嘴笑,声音洪亮,“我这伤不碍事,再过两天就能下床砍人了。”
军医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看见林朔,赶紧行了一礼。
“情况咋样?”林朔问。
“回林先生,三个伤员的伤口都换了新药,化脓的地方也清干净了,没有发炎,只要好好养着,十天就能下床,半个月就能归队。”军医沉声回话。
林朔点点头,蹲下身,掀开另一个伤员腿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缝合得整齐,敷了消炎的草药,周围没有红肿,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不错,辛苦你了。后续换药按这个来,多给伤员弄点杂粮粥,鸡蛋每天保证每人一个,钱从公账走。”林朔吩咐。
军医应声记下,苏衍在旁边点头,说回头就去粮房安排。
三个伤员都很激动,还要挣扎着起来行礼,被林朔按住了。
“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跟着我打仗,不用来这些虚的。”林朔说完,给苏衍使了个眼色,俩人轻手轻脚退出了院子。
关上门,苏衍才笑着说:“林先生您对弟兄们真没得说,这帮弟兄跟着你,个个都肯卖命。”
林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这些系统召唤来的勇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他绝对忠诚,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当然得养好。
从伤员院子出来,天已经擦黑,路边的流民都开始生火做饭,炊烟顺着风飘起来,混着远处天津城飘来的焦糊味,说不出的怪异。
林朔回了荒村中心自己住的破屋,让苏衍先去忙,自己进屋,反手关上了破门。
破屋收拾得干净,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椅子都是砖头堆起来的。林朔走到桌边坐下,屏退了外面站岗的勇士,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哗声。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唤起了脑海里的文明系统。
一片淡淡的蓝光在脑海里亮起,清晰的文字慢慢浮出来。
【当前传送阵:荒村地窖一级传送阵。每日可传送一个单位。当前剩余传送配额:1/1。】
林朔睁开眼睛,手指敲了敲破旧的桌面。黑风口打完,官军新败,毓贤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正好趁着这个窗口期积攒兵力。他想起系统的召唤规则,一个“勇士单位”就能换算成整整十个现实中的士兵,这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现在手里还剩下三十五名精锐,对付土匪流寇绰绰有余,但要想跟接下来的硬茬子掰手腕,这点人手还远远不够。
每天稳定获得十名绝对忠诚的精锐,这种好事,一天都不能浪费。
打定主意,林朔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摸着黑推开后门,绕着荒村的房舍往后坡走。后坡是乱葬岗,平常没人过来,传送阵就藏在坡下一个废弃的地窖里,隐蔽得很,没人会发现。
林朔沿着小路摸下去,踩过齐膝的荒草,很快摸到了地窖入口。入口被枯树枝和乱草盖得严严实实,他搬开挡在洞口的石头,抓着藤条慢慢滑下去。
地窖里很干燥,一股子土腥味,传送阵就在地窖最里面,刻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只有桌面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朔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了,放在旁边的石头凹槽里。昏黄的火光跳了跳,照亮了传送阵上模糊的纹路。
他按系统说的方法,指尖按在传送阵中心,注入一丝意念。
淡蓝色的光从纹路里亮起来,越来越亮,整个传送阵都开始微微发烫,紧接着,纹路里的光芒猛地一涨,十个身材魁梧、身披皮甲的勇士,凭空出现在传送阵上。
他们落地时悄无声息,在看清林朔之后,立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捶在左胸,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领主!”
十个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狭小的地窖中汇成一股,带着金石之音。
林朔上下打量着这队新来的勇士。皮甲坚韧,腰间的铁刀都开了刃,眼神锐利沉稳,一看就是经历过血战的百战精兵。
“起来吧,检查装备。”林朔吩咐道。
“回领主,所有装备完好,可立即参战。”领头的勇士起身回话,声如洪钟。
林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今天召唤的十个名额,加上原有的三十五人,他手里的嫡系精锐已经达到了四十五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足以作为任何一场硬仗的核心骨干。
“你带队,顺着这条藤条上去,出口外面左拐,走五百步就能看见亲兵营地,找赵虎报道,就说我安排你们进去休息,明天再整队。”林朔吩咐。
领头的勇士领命,带着另外九人抓着藤条,动作轻快地爬了上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林朔等他们上去,吹灭了火折子,自己也跟着爬上去,重新用乱草和石头把地窖入口盖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才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坡顶走。
他站在后坡最高的土坡上,往天津城方向望过去。
天已经全黑了,那黑烟就算隔着几十里,也能看见天上一片黑红色的反光,火烧得依旧旺,半点没减弱的样子。焦糊味越来越浓,顺着风往这边飘,连后坡的荒草都沾了平平的味道。
林朔背着手,站在风里,默默清点自己手里的家底。
开荒出来的荒地一千二百多亩,流民三百二十六,收拢起来的青壮八十多,系统召唤的嫡系精锐现在有四十五个,缴获的土匪和官军的武器够两百人用,存粮够吃三个多月,新修的寨墙能挡得住小股官军进攻。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津郊这块地方,总算站稳了脚跟。
可天津城里这把火,烧得太蹊跷了。
毓贤虽然废物,但好歹是北洋参将,手里握着实权,天津城防务严密,什么人能烧得半座城?土匪肯定不可能,津郊的匪都被他扫干净了,城里的绿营也不可能自己烧自己。
林朔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1900年的天津,能烧得半座城起火的,除了列强出兵破城,还能有什么?
八国联军打过来了。
比毓贤那点围剿,可怕一百倍。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林朔站在黑夜里,望着天津城方向永远不散的黑红色烟柱,终于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