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
凌晨三点半。
李凤霞没用闹钟。一夜翻了四五次身,根本没睡实过。
今天必须走。
摸黑起来穿衣服。先套贴身的棉背心——内衬缝了一层布袋,前天晚上她自己动的针线,缝了两道,又加了一道暗扣。十三张国库券叠成两沓,一沓七张一沓六张,塞进去,别针别死。
面值不大,散票,加起来三千二。
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比数字重。
晃了两下。不晃。死死贴着前胸,从外面摸不出形状。
外面套件灰色旧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挎包里塞两件换洗衣服,上面压着搪瓷缸子和半袋干馒头。跟走亲戚串门的没两样。
推开堂屋的门。
院子黑透了。东厢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卫国没睡。
她没过去。该交代的昨晚都交代了。
出门之前,她蹲下来。
堂屋门槛底下塞了根头发丝。灶房米缸盖子上搁了粒芝麻。账本第三十七页夹了片薄纸。
三个地方,三样东西。回来一看就知道有没有人进过她的屋子。
站起来。后墙根搬开两块砖,换了软底布鞋。踩着墙根凸出来的砖棱翻过去,脚掌先着地,没出动静。
贴着墙根走到死胡同尽头,翻过矮墙,穿杂货铺后院——侧门没上锁,前两天踩过的点。
推门出了大街。路灯昏黄。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小雨。
低着头往南走。没回头。
两百米,省道加油站。
一辆绿皮东风卡车停在路边,没熄火,突突突地响。驾驶室窗户摇下来半截,里面一明一灭——马师傅在抽烟。
看见她过来,把烟掐了。
上来。
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上去。座位上铺着块旧军毯,一股柴油味。
门关上。
走吧。
省道上一辆车没有。车灯照出一段空路,两边黑压压的玉米地,秆子比人高。
马师傅不爱说话。
李凤霞靠在座椅上,包抱在怀里。棉背心里那两沓券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顶着肋骨。她把胳膊压上去,压实了。
鸭舌帽这会儿还没到包子铺门口。等他到了,看见卫国从正门往东走,记上一笔,回去跟刘把头报。
报的是卫国去了东郊。
不是她上了省道。
——
隔壁市火车站。七点十分。
马师傅把车停在站前广场边上。
李凤霞下车,掏出五块钱搁在副驾驶座位上。
油钱。
不要,顺路——
门已经关了。
硬座票,八点十分的车,两个半钟头到省城。
候车室角落坐下来,包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嗓子哑了,手忙脚乱翻包找奶瓶。李凤霞帮她扶了一下孩子。
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
中途查票。她掏票递过去的那两秒,另一只手往怀里收了收。列车员看都没看她,打了个孔还回来,走了。
上午十点四十。省城站。
出站口人挤人。李凤霞从人流里钻出来,站在广场边上扫了一圈。
方志远在水泥柱子旁边,手里举着张报纸——提前说好的记号。
看见她,报纸卷起来塞兜里。
——
工商银行南大街支行。二楼。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赵行长四十来岁,戴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方志远介绍了一句,握了下手,坐。
李同志,老方跟我提过。手里有几张券?
十三张。八六年发行的,面值大小不一,加起来三千二。
赵行长端茶杯的手停了半拍。
柜台交易试点今天才开。
李凤霞看见了他那半拍停顿。十几年银行干下来,什么人没见过,但头一天开柜就有人揣着十三张券上门的——大概不多。
赵行长放下茶杯,算盘拨到面前。
按今天的牌价,八六年券收购价九三折。三千二的面值——
算珠啪啪响了几声。
两千九百七十六。
李凤霞没说话。解了褂子第二颗扣子,从棉背心布袋里把券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十三张。排成两排。面值大的搁左边,小的排右边。边角压得平展展的,没一道折痕。
赵行长拿起第一张,对着窗户照了下水印,翻过背面看编号,递给旁边的业务员。业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拿过去跟登记簿上的编号对。
对一张搁一边。
对到第九张的时候,他停了。
拿起来又看了两遍。翻到背面,凑近了看水印边缘。
办公室安静下来。
李凤霞的手搁在膝盖上。脚趾在布鞋里慢慢收紧了。
业务员把那张券拿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照了照。
赵行长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业务员回来,又跟登记簿核了一遍。
五秒。
十秒。
放到左边那一摞上面。
过了。
李凤霞脚趾松开。鞋底被汗洇出一块深印子。
剩下四张,一口气对完。
十三张,全部合格。
签字,盖章,填表,复核。四十分钟。
柜台窗口。铁栅栏后面的业务员把钱一沓一沓点出来,码在台面上。
大团结。纸条扎着,一沓一百。最后散的拍在最上面。
推到窗口。
李凤霞没在柜台前数。拿了个布袋子装好,两人出了银行,谁也没说话。
走了两条街,拐进批发市场后面的仓库。
卷帘门拉下来,里面亮了一盏白炽灯。
布袋放在桌上,拉开口子,一沓一沓往外拿。不快。每一沓抽掉纸条过两遍手,数完了搁左边。
最后散的。七十六块。放上去。
两千九百七十六。一分不差。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帆布包夹层,一份装进棉背心内衬,散的揣兜里。
方志远倒了杯水推过来。
大姐,钱到手了。下一步呢?
李凤霞喝了口水。
明天看两个地方。批发街你隔壁还有没有空铺子,还有火车站东边那条街,我要看人流量。
方志远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你要在省城开铺子?
李凤霞没接这话。拧上搪瓷缸子的盖子。
先找个地方住一晚。干净就行,不用贵。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
方志远没再多问。
——
招待所。三楼单人间。
门从里面反锁,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帆布包塞在枕头下面,她躺上去,胳膊压着枕头。
三千二进来,手没抖。跟头一回在黑市递券的时候不一样了。
窗外有汽车开过去,发动机声一阵一阵。省城的路灯亮,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李凤霞翻了个身,帆布包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
她没挪开。
家那边——门槛底下的头发丝。米缸盖子上的芝麻。账本第三十七页的薄纸。
三样东西,哪一样动了,她回去一眼就知道。
林小云进没进过她的屋子,翻没翻过她的账本,动没动过她的东西。
窗外汽车声远了,招待所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啪嗒啪嗒。
她闭上眼。
但一个念头翻上来,压不下去——
走之前那天晚上,巷子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个盯院子,一个堵巷口。
她从后巷翻出去的那条路,他们量没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