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日头,透过薄云洒下来,暖融融的。
王怀瑾坐在院里那棵老树下,膝上摊着本旧笔记本,上头是这几天涂改的草图。给爷爷家布阵的事,他琢磨了好些日子。不能太张扬——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喜欢清静;也不能太草率——得真见着效果。
最后定下来,先布个“单井阵”。
这阵法在风水相术里算入门款,讲究的是借水养气。爷爷家西北角那口老井,是早年打的,井水清冽,四邻都来挑过水。井属阴,水属柔,若能引动井中水汽缓缓升腾,浸润家宅,对老人身子骨最是滋养。
这天晌午,王怀瑾拎着几盆寻常花草去了爷爷家——文竹、吊兰、虎皮兰、仙人掌,还有一盆水养的富贵竹。都不是什么稀罕物,摆在院里也不惹眼。
王大海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见孙子来,抬了抬眼:“又捣鼓啥呢?”
“给您添点绿意,看着精神。”王怀瑾说着,自顾自忙活起来。
他先围着井台摆弄。东南角放富贵竹,青瓷盆里清水养着七八竿,竹节分明;西南角搁文竹,细叶如云;西北角摆虎皮兰,叶片厚实;东北角放仙人掌,刺尖在阳光下泛着光。四盆植物摆成个方阵,将井台围在中间。
接着从怀里摸出块鹅卵石。这石头是前些日子在村口河里捡的,半个拳头大,青灰色,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他在井台正东三步处蹲下,用手刨了个浅坑,把石头埋进去,覆上土,轻轻踩实——这是阵眼,要藏而不露。
最后将那盆吊兰摆在井沿上。吊兰的根须垂下来,几乎触到水面。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做完这些,王怀瑾退到院子中央,闭目凝神。
起初周遭寂静如常。能听见爷爷剥花生的窸窣声,能闻见奶奶在厨房里飘出的饭香。但渐渐地,一丝极细微的气流从井口升腾起来——不是风,是那种水汽蒸腾时带起的微澜。气流沿着四盆植物的方位缓缓盘旋,形成一个肉眼难辨的旋涡。
王大海忽然停了手,抬头望了望天:“今儿个天好,井口都冒热气了。”
其实井水常年恒温,哪会冒热气。但那股温润的水汽确实在扩散,像一张极薄的纱,慢慢笼罩了整个院子。
“单井阵”成了。动静小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这正是王怀瑾要的——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布完院子,他又进了里屋。
爷爷奶奶的卧房朝南,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块光斑。老式木床挂着洗得发白的蚊帐,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和收音机。
这里该布个“三才阵”。
王怀瑾从袋子里取出三小盆花草:一盆绿萝放在窗台,藤蔓垂下来,承接天光;一盆芦荟搁在床下墙角,接地气;一盆袖珍椰子摆在床头柜上,与人相伴。
三盆植物摆成个三角。他在绿萝和芦荟之间、芦荟和袖珍椰子之间、袖珍椰子和绿萝之间,各用指尖虚空一点——凝气为引,在无形的空间里落下三个印记。
三点成阵,气息流转。
站在门口回望,卧房还是那个卧房,只是多了几抹绿意,显得安宁祥和。王怀瑾能感觉到,三才阵的气场已经开始运转,虽微弱却绵长,会像老井的水,慢慢滋养这片天地。
从爷爷家出来,日头已经过了大半。寒假剩下的日子,王怀瑾一天也没闲着。
他先给母亲配安胎药。黄芪、当归、白芍、熟地、枸杞、红枣、酸枣仁,七味药材按君臣佐使配好,每味都仔细称量。赵清如接过药包时,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包,眼里有泪光:“我儿真长大了。”
又炼了两炉丹药。气血丹给了父母,灵兽丹分给院里几只——小白摇尾巴,大花蹭裤腿,小墨伸长脖子,大青小青在树上扑腾,连小翠都从窝里探出头。这些生灵如今毛色鲜亮,眼神灵动,五兽阵滋养下,变得更加的不凡了。
做完这些,开学的日子到了。
正月二十二,清晨五点半。
天还黑着,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王允执把行李搬上车的后备箱——被褥用塑料布裹着,衣服装进编织袋,还有王怀瑾非要带的那三盆花,用纸箱仔细装着。
赵清如挺着肚子送到院门口:“在学校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知道了妈,您回屋吧。”王怀瑾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车灯划破黑暗。出了村,上了柏油路,天色才渐渐泛白。王允执开得不快,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到学校先办手续,然后去宿舍。”王允执握着方向盘,“镇实验小学校是寄宿制,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晚上返校。”
王怀瑾“嗯”了一声。他早知道要住校,但真到这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宿舍六个人一间,”王允执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记着,跟同学好好处。”
“知道了。”
车开进镇子时,天已大亮。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镇实验小学在镇东头,是前两年新盖的,红墙白窗,很是气派。
门卫看见车牌,打开电动门。王允执把车停在校内停车场,领着王怀瑾往办公楼走。
路上不时有老师打招呼:“王校长早!”王允执笑着点头,没多说什么。
手续办得很快。教务处里,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递过来一摞书和本子,还有把钥匙:“206宿舍,二楼东头第一间。”
宿舍楼是新建的,三层,米黄色外墙,蓝色窗户。走廊里还透着股水泥和油漆的味道。206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六张浅蓝色铁架床,分列两边。每张床上贴着名签。王怀瑾找到自己的——靠门对面、靠窗的上铺。这位置从风水上看极好:采光充足,气流通畅,床头挨着衣柜顶,还能放东西。
“要我帮你铺床吗?”王允执问。
“不用,我自己行。”王怀瑾说着,利落地爬上床。
他在家看母亲铺床看过千百遍。先抖开垫褥,抚平皱褶;再铺床单,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被子叠成长方形,放在床头;枕头摆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几分钟就收拾妥帖。
王允执在下面看着,眼里有赞许:“比我当年强。”
铺好床,王怀瑾又下来打扫。他从门后找来扫帚,把地面仔细扫了一遍,连墙角都没放过。又用抹布擦了窗台和床架。
“您去忙吧,我自己能行。”王怀瑾对父亲说。
王允执看了看表:“那成,我确实得去开个会。你收拾完可以转转,熟悉环境。记住,晚上六点到教室报到,开班会。”
“知道了。”
父亲走后,王怀瑾从纸箱里取出那三盆花。文竹、吊兰、仙人球,分别种在白色塑料盆里。他爬上床,把三盆花摆在床头——文竹靠窗,吊兰居中,仙人球靠里,摆成个三角。
这是他给自己布的“三才阵”。虽简陋,但足以让这方寸之地气息清和,安神养心。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打量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宿舍约莫二十平米,六张床,六个铁皮柜,两张长桌。窗户朝东,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明亮温暖。
他决定出去转转。
校园比他想象的大。教学楼是四层的,红砖墙,落地窗,阳光下闪闪发亮。楼前有片广场,旗杆上红旗飘扬。操场在楼后,塑胶跑道,人工草皮,边上有篮球场、排球场。一切都是新的,齐整的。
王怀瑾慢慢走着,看着。这里的一切都和村小学不一样——村小学只有两排平房,一个土操场。这里却有几百学生,楼是新的,设施是全的。
转了一圈回到宿舍,里面已经热闹起来。
五个男孩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大得走廊都听得见。见王怀瑾进来,齐齐住了口,五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最先开口的是个壮实男孩,平头,圆脸,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就是新来的?”
“嗯,我叫王怀瑾。”王怀瑾点头。
“我叫陈耀!”男孩一拍胸脯,嗓门洪亮,“我爸在镇上开川菜馆,辣子鸡丁做得一绝!以后想吃辣的就找我!”
旁边胖墩墩的男孩挤过来,脸更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我是刘天乐,我爸开烧烤店的。烤羊肉串,滋滋冒油,香着呢!”
“得了吧你,”高个子男孩插话,“上次去你家吃烧烤,拉了我三天肚子。”说着转向王怀瑾,“我叫李盼盼,我爸开宾馆的。以后你家来镇上没地方住,找我,打折!”
“打什么折,应该直接免费!”另一个胖些的男孩说,他比刘天乐瘦点,但也很结实,“我叫李沐辰,这是我弟李知远。”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个子最矮、看起来最文静的男孩。
李知远冲王怀瑾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
王怀瑾也笑了:“我家在王家坳,离镇子十来里地。”
“王家坳?”陈耀眼睛一亮,“我知道那地方!我舅家就在那边!”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各自寒假里的趣事。陈耀说他天天踢球,晒黑了一圈;刘天乐说他把镇上的小吃摊吃了个遍;李盼盼说他去了趟省城,看了场篮球赛;李沐辰和李知远兄弟俩说他们在家看了十几本书。
轮到王怀瑾时,他简单说了说村里的年俗——祭祖、贴春联、放鞭炮。几个镇里长大的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等放暑假,我去你们村玩!”陈耀一拍大腿,“你带我去河里摸鱼!”
“我也去!”刘天乐举手,“我去吃你们村的土鸡!”
“就知道吃!”众人齐声笑骂。
聊到兴起时,陈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学校今年新来了个校长,也姓王,听说是从下面调上来的。”
王怀瑾心里一动,面上却笑得自然,悄悄的也没说话。
“就是!”刘天乐接话,“我爸说新校长挺年轻的,好像才三十多岁。”
李盼盼点头:“我爸妈还说,要是能跟校长搭上关系就好了,以后有啥事的也好联系。”
王怀瑾只是听着,没接话。他看着这几个新认识的伙伴,心里清楚,父亲是校长这件事,早晚他们会知道。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做个普通学生。
一下午时间,六个孩子混熟了。王怀瑾知道了陈耀最爱踢足球,刘天乐最爱吃,李盼盼喜欢打篮球,李沐辰和李知远兄弟俩最爱看书——尤其是李知远,话不多,但一说到书就眼睛发亮。
傍晚五点,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宽敞明亮,几十张餐桌摆得整整齐齐。孩子们排队打饭,吵吵嚷嚷的。饭菜简单:土豆丝,白菜粉条,馒头,小米粥。但大家都吃得很香,刘天乐尤其——吃了三个馒头,两碗粥。
吃完饭,天已擦黑。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洒下柔和的黄光。六个孩子结伴往教学楼走,去上这学期的第一堂晚自习——也是班会。
路上经过办公楼时,正好看见王允执从楼里出来。几个孩子立刻安静了些,规规矩矩叫了声:“王校长好。”
王允执点点头,目光扫过王怀瑾时,只是像看其他学生一样,温和地笑了笑:“去教室?”
“嗯,开班会。”陈耀胆子大些,应了一声。
王允执没再多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走远了,刘天乐才小声说:“王校长看起来挺和气的。”
“那是你没见他开会的时候,”李盼盼压低声音,“我听我爸说,他要求可严了。”
王怀瑾走在人群里,没说话。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在学校,他们就是校长和学生,仅此而已。这样挺好,简单,干净,不拖泥带水。
教室里坐满了人。王怀瑾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中间。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见他坐下,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班主任是位中年女老师,姓张,戴眼镜,面容和善。她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老师。首先,欢迎新同学……”
王怀瑾坐直身子,认真听着。窗外的夜色渐浓,教室里的灯光明亮如昼。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将要学习新的知识,认识新的朋友,经历新的人生。
而他所会的那些——风水、医术、炼丹——都将成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陪伴他走过这段平凡又不平凡的求学路。至于父亲是校长这件事,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就像春天会来,花会开,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