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第一件事，王怀瑾是把自己扔进椅子里。
他打开书包，把那摞作业本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然后他愣住了。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历史，地理……
一本接一本，堆了半桌子。
他盯着那堆作业，沉默了足足十秒。
想着各科老师布置作业时说的话：“我这科就布置一点。”然后开始吐槽。
“这老师怎么布置了这么多作业？这是要我死啊？这才开学第一周啊！这三年可怎么熬？”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大了起来。
“一天天的，上课上课，下课下课，晚上还要晚自习。好不容易放个假，还给这么多作业。是人干的事吗？”
没人回应他。
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骂了一会儿，骂累了，看着那堆作业发愁。
愁着愁着，他看了一眼电脑。
算了，先玩会儿。
他打开电脑，登上qq，点开他们那个小群。
此间怀瑾：同志们，这会儿干啥呢？
很快，有人回了。
耀哥最帅：玩电脑呗。
此间怀瑾：你们初中作业多吗？
耀哥最帅：挺多的，怎么了？
此间怀瑾：你写完了？
耀哥最帅：没有，急啥，才周六。
王怀瑾看着那行字，翻了个白眼。
他就知道。
此间怀瑾：＠(￣-￣)＠ 就知道问你也白问。其他人呢？
耀哥最帅：不知道。可能在写作业吧。
此间怀瑾：行吧，那我先写作业去了。好家伙，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作业。
耀哥最帅：
王怀瑾退出qq，又看了一眼那堆作业。
头皮发麻。
他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今天写完，明天就能玩了。加油！”
“写完就能玩了，写完就能玩了……”
哄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自己哄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工。
就在这时，小九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呃，虽然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王怀瑾愣了一下。
“提醒什么？”
“你的校服还没洗呢。”
王怀瑾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家里的旧衣服，校服还在包里塞着，带着学校食堂的味道，宿舍的味道，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
他不想想了。
“另外，”小九继续说，“你可能还得配药。除非你还能忍一周的脚臭味。”
王怀瑾彻底破防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
“我不想写了！这天杀的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啊！”
小九没理他。
他嚎了一会儿，嚎够了，老老实实坐起来。
翻开作业本，拿起笔。
开始写。
三个小时后。
王怀瑾把最后一本作业合上，往旁边一推。
“终于写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酸，脖子酸，眼睛酸。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走到墙角，把那袋脏衣服拎出来。
校服，两件上衣，两条裤子。还有几双袜子。
他拎着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洗衣机旁边。
这台洗衣机不是自动的，是老式的那种，双缸的。洗衣服得自己加水，自己换水，自己把衣服从洗缸捞到甩干缸。
赵清如教过他很多次。
“用洗衣机洗衣服，最少得洗三遍，不然洗不干净。”
“上半身的衣服和下半身的衣服，必须分开洗。”
“袜子单独洗，别跟别的衣服混一块。”
这些话，他早就背下来了。
他先把校服和上衣放进去，加水，倒洗衣粉，打开开关。
洗衣机开始转，嗡嗡嗡的。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衣服在泡沫里翻滚。
还好是夏天，衣服少。要是冬天，光洗衣服就得一下午。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动静。
王怀宁和王怀安回来了。
他扭头一看，愣住了。
两个小家伙，从头到脚，一身黑。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脏得看不清肤色。王怀宁的头发里还插着根小树枝，王怀安的裤腿上沾着一大块泥。
“你俩这是……”王怀瑾张了张嘴。
王怀宁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哥，我们回来了！”
王怀安没说话，站在旁边，也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
王怀瑾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
反正也要洗，顺便给他俩洗了吧。
“过来，把衣服换了。”他招招手，“脏成这样，妈看见又该揍你们了。”
两个小家伙乖乖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脏衣服抱成一团，递给王怀瑾。
王怀瑾接过来，顺手扔进洗衣机里。
加水，继续洗。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衣服在泡沫里翻滚。
王怀宁和王怀安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三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洗衣机前面。
“大哥，”王怀宁忽然开口，“洗衣机是怎么洗衣服的？”
“就……转呗。”
“为什么转就能洗干净？”
“因为有洗衣粉。”
“洗衣粉为什么能把衣服洗干净？”
王怀瑾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怀宁“哦”了一声，没再问。
三个人继续蹲着看。
洗衣机嗡嗡嗡地转着，水声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王允执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王怀瑾看见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
王允执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王怀宁，王怀安，过来。”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走过去。
“怎么了爸？”王怀宁仰着头问。
王允执看着她，脸色很复杂。
“还怎么了？你俩刚才在你爷爷家都干了什么？”
王怀宁眨眨眼。
“不是大哥让我们去帮忙打扫卫生吗？”
王允执看向王怀瑾。
王怀瑾赶紧把超市里的事说了一遍。赵清如要揍他们，他提议将功补过，让他们去爷爷家帮忙打扫。
王允执听完，点点头。
然后他又看向两个小的。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你爷爷家屋子里的墙上，是谁弄的？”
王怀安听到这句话，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王怀宁身后。
王怀宁却大大咧咧地说：
“我和弟弟画的！怎么样，好看吧？”那小表情相当得意了。
王允执的表情更复杂了。
“用什么画的？”
“蜡笔呗！”王怀宁说，“从超市里拿的。”
王允执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王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一会儿，王允执就出来了。
手里拿着笤帚。
王怀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允执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笤帚就要往下招呼。
王怀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爸！等一下！”
王允执停住，看着他。
王怀瑾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王怀宁。
“怀宁，大哥问你个事。”
王怀宁眼眶已经红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俩画完的蜡笔，去哪儿了？”
王怀宁愣了一下。
“就……在兜里呀。”
王怀瑾的心沉了一下。
“蜡笔还在兜里？”
“嗯。”王怀宁点点头，“还有，王怀安也画了，为啥只打我？”
王怀瑾没顾上回答她。
他猛地站起来，冲向洗衣机。
打开盖子。
水已经变了颜色。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捞出来。
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原本白色的校服，现在变成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
反正不是白色。
王怀瑾捧着那团衣服，愣在原地。
完了。
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了一个盆子，接满水。
倒洗洁精。倒洗衣液。使劲搓。
搓了半个小时。
胳膊酸了，手也泡皱了。
那些颜色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洗掉。
有些地方还有淡淡的印子，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把衣服拎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白色的地方，带着点粉。
粉色的地方，带着点蓝。
蓝的地方，带着点黄。
像个调色盘。
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晾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小的。
王怀宁和王怀安已经被王允执揍完了，这会儿正一起，并排站在墙根下面，面壁思过。
王怀宁抽抽搭搭的，时不时抹一下眼泪。王怀安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怀瑾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件花花绿绿的校服。
他只能祈祷，等衣服干了，颜色能再淡一点。
不然周一上学，他得穿着这身去学校。
他想到陈宇他们会怎么笑他。
想到陈雪瑶会怎么看他。
想到王浩轩那个八卦的眼神。
他又叹了口气。
认命了。
他走到墙根旁边，在那两个小的旁边蹲下来。
王怀宁扭头看了他一眼，眼泪汪汪的。
“大哥……”
王怀瑾看着她那张小花脸，想生气，又生不起来。
“下次还玩不玩炮了？”
王怀宁使劲摇头。
“不玩了。”
“蜡笔还敢不敢乱放了？”
又摇头。
“不敢了。”
王怀瑾站起来，拍拍她的头。
“行了，站一会儿就进去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校服。
它在绳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像一面旗。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