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门厅前的汉白玉台阶吹过来,把两边四季桂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送。
陈纪安踩着拖鞋,双手抱胸站在最高那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底下的两个人。
陈纪淮把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哥哥和陈聿中间。
“哥,这么晚了,你站门口吹冷风干嘛?”
陈纪安没理她,下巴朝陈聿扬了扬,手腕一翻,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人看。
屏幕上是陈纪淮吃饭时发的那条朋友圈,两只手扣在一起,北境之星的蓝宝石戒面晃得人眼晕。
“十点三十五。”陈纪安把手机揣回家居服兜里,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爸给的门禁是十一点,族长大人还提前了二十五分钟,挺会表现啊。出去吃一顿饭,直接把我家白菜连盆端走了?”
陈聿迈上台阶,站到陈纪淮身侧,比她靠前半个身位。
他在圣彼得堡长老会上压服族老的那股劲收得干干净净,对着陈纪安微微欠身。
“纪安,我对纪淮是认真的。族里的事之前没料理干净,才拖到今晚跟她挑明,没先跟你打招呼,是我礼数不周。”
陈纪安挑了下眉,从看见朋友圈起就憋着的那口火,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道理他都懂。
论家世、手腕、对纪淮的心思,陈聿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爸妈早就默许了,那枚戒指的来历他也亲自上门问过。
可懂归懂,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妹一转眼成了别人女朋友,当哥的心里就是不痛快。
陈纪安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吧响了两声。
“嘴上说得好听没用。曼谷那份沙箱日志我看了,三十多个带重火力的,你带队冲在前头端了据点。”他抬手往主楼侧面一指,“正好我这两天手痒,去搏击馆过两招?让我看看你到底护不护得住我妹。”
陈聿还没开口,陈纪淮已经一步跨上去,张开胳膊拦在他前面。
“陈纪安你讲不讲理!他昨天刚落地,倒时差的觉都没睡够,你就要拉他打架?你敢动他一下,我让宋黛把你车胎全扎了!”
陈纪安气乐了,伸手去戳她脑门:“转正还不到一个钟头,胳膊肘就拐到欧洲去了?我是你亲哥!”
“亲哥也不能欺负我男朋友!”陈纪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门厅那扇雕花大门后头探出个脑袋。
彭灵菲穿着米白色珊瑚绒居家服,怀里抱着一包拆开的开心果,边嗑边看热闹。
“纪安哥哥,大舅哥的架子端够了吧。”她笑眯眯地走出来,挽住陈纪安的胳膊往里拽,“客厅那只汝窑杯子还在茶几上裂着呢,阿姨明早看见了,先找谁算账?外头露水重,让纪淮进来洗漱睡觉。”
捏裂杯子的事被女朋友当场揭了底,陈纪安脸上挂不住,轻咳了一声。
他瞪了陈聿一眼,借着彭灵菲递来的梯子松了口:“行,看在灵菲的面子上,今晚不动手。明天傍晚湖心岛走婚礼全流程彩排,晚上一家人吃饭,你先自罚三杯,少一滴我都不认。”
“别说三杯,你说喝多少就喝多少。”陈聿应得干脆。
陈纪安哼了一声,揽着彭灵菲往门里走:“陈纪淮,给你一分钟,说完赶紧进来锁门!”
“知道啦!”陈纪淮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回身仰头看陈聿,眼睛弯弯的,“你看,雷声大雨点小,嫂子一句话他就蔫了。”
陈聿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明早八点我过来。进去吧,外头凉。”
陈纪淮蹦着进了大门,门缝里的灯光收成一线,陈聿才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东楼走。
……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太阳刚沉到冠林庄园西边的山脊后头。
庄园里的庭院灯一排接一排亮起来,从水榭主楼一路亮到湖心岛对岸。
湖面上,那条藏在水下两厘米的钢化玻璃栈道已经调试完毕。
水下射灯一开,整条栈道泛着暖光,两岸每隔三米一棵的四季桂在晚风里晃,花瓣落进湖里,随着水波一圈圈荡开。
湖心岛草坪正中,星芒互娱的舞美团队刚撤下最后一台调试设备。
周志远、吕巧云、陈德厚、刘桂兰四位老人并排坐在主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热茶,眼睛都盯着栈道入口。
“阿礼,音响那边核对好了没有?待会儿念念走上来,音乐可不能卡壳。”吕巧云拍着椅背,扭头冲不远处的控台喊了一嗓子。
周礼手里捏着对讲机,旁边的林娇娇正拿着平板一条条勾流程表。
“妈,您把心放肚子里!”周礼扬了扬对讲机,“星芒调来的是春晚级别的调音师,我和娇娇对了三遍节点,礼花和冷焰火的点火线路也全查过了。”
林娇娇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第七个节点是姐走到岛上那一刻,冷焰火提前零点五秒,我盯着呢。”
话音刚落,栈道那头的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岸边的白玉拱门下。
音响里响起大提琴。
陈彦武穿着深灰色定制礼服,伸手挽住身旁的周念。
周念没穿留到正日子的主婚纱,穿的是那条巴黎工坊照她尺寸改过的纯白真丝雪纺长裙。
续元丹把她早年操劳落下的暗伤全修好了,站在追光里,跟二十年前那个想要一条白纱裙的姑娘几乎没两样。
两人牵着手踏上玻璃栈道。
脚下是泛着微光的湖水,鞋跟落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很轻。
陈彦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着周念,眼睛一直落在她侧脸上。
周念脸颊发红,在他掌心里捏了一下:“爸妈和孩子们都看着呢,你看路。”
“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完。”陈彦武低笑,把她的手握紧,“二十年前欠你的,今天先走第一遍。”
主桌这边,刘桂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拉住吕巧云的手:“亲家母,你看他俩。咱们两家,总算苦尽甘来了。”
吕巧云眼眶也热了,一个劲点头。
周志远和陈德厚对视一眼,两只茶杯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主桌另一头,陈纪淮举着手机录像,录着录着把手机放低了,吸了下鼻子。
陈纪安坐在她旁边,没去看栈道,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了好一会儿,等追光挪到岛上才抬起头。
彭灵菲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陈聿抽了张纸巾,悄悄塞进陈纪淮手心。
周念的鞋尖刚踩上湖心岛的草坪,栈道两侧的冷焰火一齐升起,银白的火花一人多高,在湖面上落成两道光帘。
控台那边,林娇娇盯着平板上的计时,冲周礼比了个“零点五”的手势,周礼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完美”。
十分钟后,陈彦武和周念走完动线,回到主桌落座。
蔡师傅带着后厨推恒温餐车上岛,十几道硬菜一道道摆上大圆桌。
陈德厚让人搬来一整箱三十年的内供老茅台,开了一瓶,酱香一下子盖过了桂花味。
“来,今天既是彩排,也是团圆饭,就差阿善和悠悠没赶回来!”陈德厚拎着分酒器刚站起来,坐在陈纪淮身边的陈聿已经先起身了。
陈聿今天穿白衬衫,外搭深色西装马甲。
他双手接过陈德厚手里的分酒器,给桌上长辈挨个斟满,最后才倒满自己面前那只二两半的玻璃杯。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
陈聿端着杯子站在陈纪淮身侧,腰背挺直。
“这一杯敬各位长辈。谢谢叔叔这些年把我养大,也请长辈们放心,以后我的一切都在纪淮手里,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他仰头把二两半茅台一口闷了,亮出杯底。
陈纪淮在桌子底下拽他裤管,小声嘟囔:“让你喝你还真一口闷。”
主桌一片叫好。
刘桂兰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三个好:“阿聿这些年逢年过节都往松江跑,什么性子我们心里有数!纪淮交给你,奶奶放心!”
周志远一拍大腿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陈聿跟前。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兵,看人先看眼神。
昨天这年轻人下了直升机,客客气气,身上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劲;这会儿站在纪淮旁边,看纪淮的眼神半点虚的都没有。
“好小子,有担当!外公就喜欢痛快人!”周志远拿自己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陈聿的空杯,抓过分酒器给他满上,“外公单独陪你两杯!纪淮耍小性子,你多担待;你要敢欺负她,外公提着拐杖也能去欧洲揍你!”
“外公,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陈纪淮说道。
陈聿双手端杯,杯沿压得比老爷子低了三寸,陪着又干了两杯。
将近八两下肚,陈聿脸都没红,呼吸稳得跟喝了三杯白开水一样。
对面的陈纪安看得牙痒,拎起一瓶刚开封的茅台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陈聿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外公,您年纪大了少喝两口,这儿交给我。”
陈纪安把酒瓶往桌上一顿,拿过两个三两的分酒器,咕咚咕咚全倒满,推了一个到陈聿手边。
“昨晚门口怎么说的?自罚三杯。”他端起自己那个,似笑非笑,“刚才那几杯敬长辈,不算数。一盅三两,三盅你要是面不改色喝下去,以后我妹归你管,我不拦着。来吧,妹夫。”
“妹夫”两个字一出来,陈纪淮的脸腾地红透了,彭灵菲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陈聿眼里带着笑,端起分酒器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大舅哥成全。”
他仰头就干。
陈纪安也不含糊,紧跟着闷完,反手又抓起酒瓶倒第二盅。
两人都吃过续元丹,肝脏代谢早超出常人,酒进肚子转一圈就散成了热气。
三盅喝完,陈纪安没放下酒瓶,又开了一瓶,两人谁也不肯先喊停。
吕巧云看得直皱眉,扯了扯周念的袖子:“念念,你不管管?那可是白酒。”
“妈,没事,他俩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一样。”周念给她夹了块排骨。
陈彦武在主位上也不拦,夹了一筷子清蒸鳜鱼放进周念碗里:“随他们闹。纪安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喝透了就好了。”
周念笑着摇头,端起果木气泡水抿了一口。
不到半个钟头,两人脚边的空茅台瓶摆了六个。
周礼悄悄把自己的酒杯往后挪了半尺,生怕这把火烧到他这个小舅舅头上。
酒过三巡,佣人撤下残席,换上果盘和温热的醒酒茶。
陈纪安刚把空分酒器放下,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沈均从京市发来的一段十秒视频和一条简报。
视频里,怀柔那座采石场的铁门上贴着市规自委和森林公安的封条,几辆执法车停在矿坑边上,穿制服的人正拉着皮尺测绘。
沈均:【老板,采石场今早八点准时查封,越界开采的三十亩公益林正在测绘取证。镇上给分局打电话说情的那位,下午被市局督察总队请去谈话了。赵金贵在里头全撂了,刘二柱也认了。果园冷库明早七点复工,停工这几天的工钱已经按您说的全额发下去了。】
陈纪安把视频拉回去又看了一遍封条,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彭灵菲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眨眨眼:“怀柔的事?”
“完了。”陈纪安往她嘴里塞了颗葡萄,“明天冷库接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