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罗慧带着苏老伯和铁柱,沿着村北陷阱区逐一检查。十一处陷阱,七处陷坑,四处绊索区。他们用长竹竿小心试探伪装层,检查触发机关的灵敏度,修补被小动物破坏的痕迹。
“这里的草枯得太快,”苏老伯指着一处陷坑边缘,“和周围的青草对比太明显,得换。”
铁柱立刻跑去拔来几丛半青半黄的杂草,仔细铺上。
罗慧蹲在一处绊索区旁。这里的绊索用了最细的麻绳,涂了泥浆,藏在两丛灌木之间,离地一尺高。绳索两端系在弹性极好的小树上,一旦触发,小树回弹的力量足以将人绊倒,同时扯动系在树上的铃铛——铃铛是苏婉娘从村里翻出来的几个破铜铃,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这里再加一条副索。”罗慧观察后说,“离地三寸,用更细的线。就算主索被发现了,副索还能起作用。”
“罗姑娘想得真周到。”苏老伯感叹道。
罗慧没有接话。她只是站起身,望向东边山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树林深处一片寂静。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比平时少。
“巡哨队今天有报告异常吗?”她问。
铁柱摇头:“二狗早上回来说,东边林子安静得很,连兔子都少见。”
罗慧的心沉了沉。动物的本能往往比人类更敏锐。如果连鸟兽都避开了那片区域……
“告诉巡哨队,今天下午开始,巡逻距离缩短到两百步。不要深入树林,就在边缘活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不要犹豫。”
“是!”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二狗和栓子蹲在东边山林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上,这是罗慧给他们选的了望点。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离地一丈多高,既能看清远处林间小路的动静,又能隐蔽身形。
“二狗哥,我腿麻了……”栓子小声抱怨,在树杈上挪了挪屁股。
“别动。”二狗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林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罗姑娘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可是天都快黑了……”
“所以才更要盯紧。”
栓子闭上嘴,学二狗的样子瞪大眼睛。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林间的阴影逐渐拉长、加深。
就在这时,二狗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栓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那边……小路拐弯的地方……”
栓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晃动的树影和摇曳的荒草。但几息之后,两个模糊的人影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动作鬼祟,走几步就停下来,躲在树后或土坡后张望。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不时拨开挡路的灌木;另一人腰里别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是刀。
二狗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冒汗。他想起罗慧教的话——不要慌,按计划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连续而急促的鸟叫声在树林中响起,模仿的是山雀受惊时的鸣叫。声音传得不远,但在寂静的黄昏里足够清晰。
树下不远处,另一丛灌木后,大牛和石头听到了信号。两人对视一眼,大牛立刻转身,猫着腰沿着预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线往村里跑。石头则留在原地,继续监视。
那两个黑影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他们依旧小心翼翼地前进,时而蹲下观察地面,时而抬头打量远处的村庄轮廓。其中拿棍子的那个,还特意用棍子戳了戳路边的草丛,似乎在检查有没有陷阱。
但他们没有检查脚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坠落的闷响。
拿棍子的那个匪探一脚踩中了伪装层。薄土层和枯草瞬间塌陷,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掉进陷坑。坑底的竹签刺穿了他的小腿和脚掌,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腿!有陷阱!”
另一个匪探大惊失色,本能地转身就跑。但他慌不择路,没有沿着来时的路,而是斜刺里冲向一片看似平坦的荒地。
他的脚踝绊到了什么东西。
细麻绳猛地绷紧,巨大的弹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在小树上的铜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在那里!”
“抓住他!”
石头从灌木后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锄头。紧接着,从另外两个方向也冲出几个村民——是听到铃声赶来的埋伏组。他们手里拿着柴刀、木棍、铁锹,虽然动作生疏,但人数有五个,将摔懵的匪探团团围住。
“别动!”石头用锄头指着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动就打死你!”
匪探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脑的撞击让他头晕目眩。他看到五双充满恐惧和决绝的眼睛,看到那些粗糙但结实的农具,终于意识到——这群泥腿子,是玩真的。
他放弃了抵抗。
陷坑里,另一个匪探还在惨叫。竹签刺穿了他的右小腿,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坑底的泥土。他想爬出来,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救……救我……拉我上去……”
石头让两个村民看着被俘的匪探,自己带着另外两人来到陷坑边。他们用绳子套住受伤匪探的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上来。匪探的小腿上扎着三根竹签,最深的一根几乎贯穿,白森森的骨茬都露了出来。
“给他止血。”石头想起罗慧教过的急救知识,“用干净布条扎紧大腿,别让血流太多。”
一个村民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笨拙地捆扎在匪探大腿根部。匪探疼得直抽冷气,但流血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走,带回村里。”
五个村民押着两个匪探——一个被反绑双手,一瘸一拐;另一个被简易担架抬着,一路呻吟——朝着黑石村的方向走去。
二狗和栓子从树上滑下来,腿都是软的。他们看着村民们的背影,看着那两个狼狈的土匪,突然意识到——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抓住了土匪的探子。
“快,回去报信!”二狗拉起栓子,朝着村里狂奔。
当两个匪探被押进村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村民们举着火把、油灯围拢过来,将村中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震惊、兴奋、恐惧的脸。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看。
“真的是土匪……”
“看那个,腿都扎穿了……”
“他们怎么敢来?怎么敢!”
被俘的匪探抬起头,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村民,看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心里终于涌起真正的恐惧。他想起寨主说过,黑石村就是一帮等死的泥腿子,随便吓唬吓唬就会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些人……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农民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麻木,不是认命。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终于亮出的獠牙。
罗慧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片深红色的胎记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醒目。她走到两个匪探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一个腿受重伤,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另一个被反绑双手,脸上有擦伤,眼神躲闪。
“罗姑娘,就是这两个!”石头激动地汇报,“在东边林子抓到的!一个踩了陷坑,一个被绊索撂倒!”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罗慧,等待她的决定。
罗慧蹲下身,检查了受伤匪探的伤口。竹签刺得很深,但避开了大动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另一个匪探脸上。
“黑风寨的?”她问,声音很平静。
匪探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是又怎样?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们,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我们寨主带人来,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不然……”
“不然怎样?”罗慧打断他,“屠村?抢粮?烧房子?”
匪探被她平静的语气噎住了。
“你们寨主叫什么?”罗慧继续问。
“座……座山雕!”
“柳家庄给了你们多少钱?”
匪探瞳孔一缩:“什么柳家庄?我不知道……”
罗慧不再问他。她直起身,环视周围的村民。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期待的脸。他们抓住了土匪,这是前所未有的胜利。但他们也明白,这胜利意味着什么——黑风寨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而如何处置这两个俘虏,将决定接下来的一切。
是杀,是放,是关?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这个村庄的命运。
罗慧知道,这是对她权威和智慧的又一次考验。也是黑石村,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