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城墙上,将昨夜修补的水泥痕迹照得发白。
罗慧站在了望塔最高处,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黎明到正午,再到日头偏西。她的腿早已麻木,但身体依然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朝廷军的进攻从清晨开始。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黑压压的方阵如潮水般涌来,比昨日更密集,更疯狂。宇文烈显然下了死命令——不计代价,必须破城。
第一波是盾牌兵和云梯队。
三千人,扛着二十架云梯,在箭雨的掩护下冲向城墙。黑石领的守城弩发出怒吼,巨型箭矢穿透盾牌,将士兵钉在地上。但更多的士兵涌上来,云梯搭上城墙,铁钩扣住墙垛。
“滚石!”罗慧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巨大的石块从墙头滚落,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士兵惨叫着坠落。但朝廷军太多了,一架云梯被砸断,立刻有新的补上。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守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苏婉娘带着医疗队在城墙下穿梭,将伤员抬下去。鲜血浸湿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第二波是冲车。
巨大的木制冲车,顶部覆盖着湿牛皮,由数十名士兵推动,缓缓驶向城门。冲车前端是包铁的木桩,每一次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火油!”墨衡在城墙上大喊。
守军将烧沸的火油从墙头倾倒而下,浇在冲车上。火箭随后射来,火焰瞬间腾起,冲车变成巨大的火球。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四散奔逃,但很快有新的士兵冲上来,用沙土灭火,继续推动。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城墙上下堆满了尸体。朝廷军的,黑石领的。箭矢插在墙垛上,像刺猬的背。滚石用完了,就拆房屋的砖石;火油用完了,就烧开水往下浇。
罗慧的剑已经砍卷了刃。
她亲手斩杀了三个爬上城墙的敌兵。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黏腻。她抹了一把,继续指挥。
“西侧缺口!补上去十个人!”
“弩箭!弩箭快送上来!”
她的声音嘶哑,但依然清晰。每一个命令都精准,每一个部署都及时。守军在她的指挥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虽然零件在不断损耗,但依然顽强运转。
太阳开始西斜。
朝廷军的攻势终于减弱。
不是因为他们想停,而是因为伤亡太大。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一人多高,后续的士兵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士气开始动摇,进攻的节奏变得混乱。
“鸣金收兵——”
远处传来号角声。
朝廷军的方阵开始缓缓后退。士兵们拖着伤员,抬着尸体,像退潮的海水般撤去。战场上留下了一片狼藉: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盾牌、燃烧的冲车残骸,还有……无数具尸体。
黑石领城墙上下,也是一片惨状。
守军伤亡近三成。城墙多处破损,西侧甚至出现了一个两丈宽的缺口,只能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堵住。箭矢所剩无几,滚石火油全部耗尽。士兵们瘫坐在墙垛后,大口喘着气,脸上沾满血污和灰尘。
罗慧扶着墙垛,身体微微颤抖。
她赢了这一仗。
但代价太大了。
“清点伤亡。”她对苏婉娘说,声音干涩,“救治伤员,统计损失。”
苏婉娘点头,眼眶通红。她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罗慧转身,看向西山方向。
从清晨等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萧衍没有回来。
那支骑兵没有回来。
她派出的斥候也没有回来。
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群山在暮色中沉默。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味和焦糊味,像亡魂的叹息。
“领主。”墨衡走到她身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城墙……需要连夜修补。水泥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土石和木头。”
“修。”罗慧只说了一个字。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西山。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幕降临,星星在天空浮现。城墙上升起火把,守军开始清理战场,将战友的尸体抬下去,将敌人的尸体堆在一起焚烧。火焰在夜色中跳动,黑烟升腾,像通往地狱的阶梯。
罗慧没有离开城墙。
她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那片黑暗的群山。
苏婉娘端来食物和水,她只喝了一口水。喉咙干得发疼,但她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会回来的。”苏婉娘轻声说。
罗慧没有回答。
她不敢想“如果”。
如果萧衍死了,如果那支骑兵全军覆没,如果……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黑石领需要她,守军需要她,所有人都需要她。
但她需要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夜深了。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长又缩短。守军轮流休息,但没有人真正睡着。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次风声,每一次虫鸣,都让人心跳加速。
罗慧靠在墙垛上,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
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但意识依然清醒,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散乱,不像整齐的骑兵队,倒像……受伤的野兽在蹒跚。
罗慧猛地睁开眼睛。
城墙上的守军也听到了声音,纷纷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那片黑暗的旷野。
“点火把!”罗慧下令。
数十支火把同时举起,火光将城墙外照得通亮。
烟尘中,一支队伍缓缓显现。
人数很少,不足百骑。马匹大多带伤,有的瘸着腿,有的背上插着箭矢。骑手们更是惨不忍睹——盔甲破碎,浑身浴血,几乎每个人都挂着伤。他们相互搀扶着,有的两人共乘一骑,有的甚至趴在马背上,全靠同伴牵着缰绳。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衍。
他的盔甲上插着三支断箭,一支在左肩,一支在肋下,一支在大腿。左臂无力地垂着,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骨折了。他的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依然睁着,眼神锐利如刀。
他还活着。
罗慧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剧烈跳动起来。
“开侧门!”她大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那支残存的骑兵队伍蹒跚而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骑手们从马背上滑下,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被同伴扶住。医疗队立刻冲上去,开始检查伤势。
萧衍是最后一个下马的。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右腿先落地,然后左手扶着马鞍,试图站稳。但左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罗慧冲了过去。
她扶住他的肩膀,触手一片温热黏腻——是血。他的盔甲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回来了。”萧衍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很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罗慧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眼眶通红,视线模糊,但她强迫自己看清他的脸——苍白,疲惫,但还活着。
“五百人……”萧衍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剩……八十七个。”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医官!”罗慧嘶声喊道。
医疗所里灯火通明。
八十七名骑兵,全部重伤。最轻的也是多处刀伤加箭伤,最重的已经陷入昏迷,生命垂危。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清洗伤口,止血,包扎,处理骨折。
萧衍被放在最里面的床位上。
三名医官围着他。罗慧站在床边,看着他们剪开他的盔甲和衣物。
触目惊心。
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显然感染严重。肋下的箭伤虽然不深,但失血过多。大腿上的箭矢贯穿了肌肉,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体内。除此之外,还有多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背上,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皮肉翻卷。
“感染很严重。”首席医官脸色凝重,“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左臂骨折,需要立刻接骨。大腿里的箭头必须取出来,但……风险很大。”
“做。”罗慧只说了一个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医官们开始行动。
热水,纱布,刀具,针线。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萧衍在昏迷中依然皱着眉头,身体偶尔抽搐,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罗慧没有离开。
她站在床边,看着医官清洗伤口,看着他们用烧红的刀子切开皮肉取出箭头,看着他们接骨,缝合,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脏紧缩,但她强迫自己看着。
这是她欠他的。
如果不是为了黑石领,他不会去执行那个几乎必死的任务。如果不是为了给她争取时间,他不会带着五百人去冲击两万人的大营。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
但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医官终于完成了所有处理。
萧衍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还算平稳。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像纸一样透明。
“命保住了。”首席医官擦着额头的汗,“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而且……左臂的骨折很严重,就算愈合,也可能留下残疾。”
罗慧点头。
“谢谢。”她说。
医官们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萧衍。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还有新鲜的伤口。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那些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无声的哭泣。
肩膀颤抖,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哭的不是软弱,而是愧疚,是心疼,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从穿越到现在,从被休弃的丑女到黑石领领主,她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理智,强迫自己像一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去谋划。
但此刻,在这个昏迷的男人面前,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
就一次。
窗外传来脚步声。
罗慧迅速擦干眼泪,站起身。门被推开,苏婉娘和墨衡走了进来。
“领主。”苏婉娘的声音很轻,“伤亡统计出来了。守城军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四百零七人,轻伤不计。骑兵队……阵亡四百一十三人,重伤八十七人,无轻伤。”
五百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罗慧闭上眼睛。
“朝廷军呢?”她问。
“至少两千人阵亡,伤者估计更多。”墨衡说,“另外,他们的粮草被烧毁三成,攻城器械损失严重。宇文烈……应该会休整几天。”
“几天?”罗慧睁开眼睛,“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她走到窗边,看向城外。
晨光中,朝廷军大营的轮廓清晰可见。虽然经历了昨日的惨败,但营盘依然整齐,旗帜依然飘扬。两万大军,损失两千,还有一万八。而黑石岭,守军只剩不到两千人,还大半带伤。
更重要的是,萧衍重伤。
他是黑石军的灵魂,是士兵们的精神支柱。现在他倒下了,士气必然受到影响。
“城墙修补需要多久?”罗慧问。
“至少三天。”墨衡说,“而且……我们没有水泥了,只能用土石,防御力会大打折扣。”
“箭矢呢?”
“重新补充需要五天。铁矿不够了,需要从后方调运。”
“粮食?”
“还能撑半个月。”苏婉娘说,“但如果朝廷军围城更久……”
罗慧没有接话。
她都知道。
兵力不足,物资匮乏,核心将领重伤,城墙破损,士气受损……黑石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宇文烈不会放过他们。
昨日的奇袭,烧粮草,砍帅旗,是对他尊严的践踏。他一定会报复,用最残酷的方式。
“传令下去。”罗慧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所有伤员优先救治。城墙修补日夜不停,分三班轮换。箭矢制造加快速度,不够铁就从废旧兵器里熔炼。粮食……实行配给制,从今天开始,每人每日减半。”
“是。”苏婉娘和墨衡同时应声。
“另外。”罗慧顿了顿,“萧将军重伤的消息……暂时保密。对外就说他受了轻伤,需要静养。”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用意。
士气不能垮。
“去吧。”罗慧说。
两人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萧衍。
她走回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黑石领会守住的。我答应过你,会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