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的脚踩在土山下的平地上,泥土被夜露浸得湿软,留下深深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眼——土山坡上,朝廷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渗进泥土,染出一片片暗红。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血污和决绝。前方五十步,就是军营的第一排栅栏。栅栏后面,已经能看到仓促集结的士兵,长矛如林,弓箭上弦。号角声从军营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萧衍从担架上撑起身,短刀握紧,刀尖滴血。墨衡喘着粗气,短矛的矛尖已经弯曲,但他没有换,只是握得更紧。罗慧抬起手,指向栅栏。“破开它。”她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她第一个,冲向栅栏。
栅栏后面的士兵们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冲过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支从土山上冲下来的队伍,至少会停顿一下,会犹豫,会观察。
但罗慧没有。
她冲得极快,脚下泥土飞溅,身上的粗布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里握着一把从土山战场上捡来的弩——不是黑石领自制的简陋弩箭,而是朝廷军制式的军弩,弩臂上还刻着“兵械监制”四个小字。弩弦已经上好,箭槽里搭着一支铁镞箭。
五十步。
四十步。
栅栏后的弓箭手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拉弓,箭矢离弦。
但罗慧已经预判了箭矢的轨迹。
她在冲锋中侧身,箭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带起一缕布丝。她没有停,继续前冲。身后,黑石领的队伍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紧紧跟随。
三十步。
栅栏后的军官嘶吼着:“放箭!放箭!”
更多的箭矢射来。
但这一次,黑石领的队伍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配合。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几乎同时举起手中捡来的盾牌——那些从土山战场上捡来的、大小不一的圆盾和方盾。盾牌举起的角度恰到好处,形成了一道倾斜的防护面。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少数几支穿过缝隙,也只造成了轻微的擦伤。
二十步。
罗慧抬起弩。
她没有瞄准那些普通的士兵。
她瞄准了栅栏后面那个正在嘶吼的军官——那人穿着皮甲,头盔上有红缨,手里挥着一把刀,显然是个百夫长级别的军官。
弩机扣动。
“嗡”的一声轻响。
铁镞箭离弦,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那个百夫长还在嘶吼,刀举在半空。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箭矢从他的咽喉射入,从后颈透出半寸箭尖。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向后仰倒,撞翻了身后两个士兵。
栅栏后的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十步。
罗慧扔掉弩,从腰间拔出一把卷刃的刀——那是她之前用的武器,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缺口,但握在手里依然沉甸甸的。她冲到栅栏前,没有减速,而是借着冲锋的势头,一脚踹在栅栏的一根木桩上。
“咔嚓!”
木桩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不是普通的木桩——那是碗口粗的硬木,用铁钉钉死在地里。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踹断。
但罗慧踹断了。
在“文明之火”的加持下,她的力量、速度、爆发力,都达到了人类极限的边缘。那一脚踹出去,木桩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带着栅栏横木向后倒去,砸倒了后面两个士兵。
缺口打开了。
罗慧第一个从缺口冲进去。
刀光一闪。
一个士兵举矛刺来,罗慧侧身避开,刀锋划过对方的脖颈。血喷出来,温热腥咸,溅了她半张脸。她没有擦,继续前冲。
身后,黑石领的队伍像决堤的洪水,从那个缺口涌了进来。
***
军营内部比从土山上看起来更加混乱。
宇文烈为了建造土山,几乎抽空了军营前半部分的所有兵力。土山工程持续了三天三夜,士兵们轮班干活,疲惫不堪。今天凌晨,宇文烈下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准备天亮后的总攻。大部分士兵都在帐篷里睡觉,只有少数巡逻队和岗哨还醒着。
当土山方向传来喊杀声时,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抓起武器冲出帐篷,但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集结。
罗慧冲进栅栏后,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帐篷之间,到处是乱跑的士兵。有人穿着甲胄,有人只披着外衣,有人甚至光着脚。军官们在嘶吼,试图组织防线,但命令传递不畅,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不要停!”罗慧嘶吼,“直冲中军!”
她认准了方向——军营中央,那面“宇文”帅旗在晨风中飘扬的位置。
她带着队伍,像一柄烧红的尖刀,刺进了这片混乱的黄油。
沿途遇到的抵抗,零散而无力。
一小队弓箭手试图拦路,但还没等他们拉满弓,黑石领的队伍已经冲到面前。墨衡带着工匠队冲在最前面,那些简陋的短矛此刻成了致命的武器。工匠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格挡,一人突刺,一人补刀。弓箭手们近战能力本就薄弱,瞬间被冲散。
又一队刀盾手从侧面冲来,试图截断队伍。
但担架上的萧衍开口了。
“左翼,变阵。”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通过“文明之火”的连接,清晰地传到了左翼每个人的意识里。
左翼的几十个人几乎同时动作。
他们原本是直线冲锋,此刻忽然向内侧收缩,形成一个弧形的防御面。冲过来的刀盾手撞在这个弧面上,就像海浪撞上礁石——前排的人被短矛刺穿,后排的人被砖块砸中脑袋,侧翼的人被从弧面后方绕过来的黑石领士兵从背后捅刀。
短短十几个呼吸,这队刀盾手就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惊恐地后退,让开了道路。
罗慧继续前冲。
她手里的刀已经卷刃得厉害,砍在皮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她干脆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那是一个倒下的朝廷军士兵的武器,矛杆是硬木,矛头是精铁打造,寒光闪闪。
她握紧长矛,继续向前。
前方又出现了一队士兵。
这次人数更多,大约有两百人,已经初步列成了阵型。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铁甲的校尉,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战刀。
“拦住他们!”校尉嘶吼,“将军有令,后退者斩!”
士兵们硬着头皮,举起长矛。
罗慧没有减速。
她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十几个黑石领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用竹筒和火药自制的简易爆炸物,外面裹着碎铁片。这是墨衡在守城期间偷偷制作的,数量很少,只有二十几个,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罗慧决定用了。
“扔!”
十几个竹筒被扔向那队士兵的阵型。
校尉愣了一下,没明白那是什么。
然后,爆炸发生了。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火光闪烁,黑烟腾起,碎铁片四散飞溅。虽然威力不大,远不如正规的火药武器,但在这种密集阵型中,造成的混乱是致命的。
士兵们被爆炸声震得耳鸣,被碎铁片划伤,被黑烟呛得咳嗽。阵型瞬间大乱。
罗慧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队伍冲了进去。
长矛在她手中化作毒蛇。
刺,挑,扫。
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
她专挑那些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下手——那个嘶吼的伍长,被她一矛刺穿胸口;那个挥舞令旗的传令兵,被她挑飞了咽喉;那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百夫长,被她一矛扫断了腿骨。
萧衍在担架上指挥着整体的战术配合。
“右翼有骑兵集结,散开阵型。”
“前方帐篷区可能有埋伏,绕过去。”
“左翼压力太大,中段分二十人支援。”
他的指令简洁而清晰。在“文明之火”的连接下,整个队伍就像一个人的肢体,协调得不可思议。有人受伤倒下,立刻有旁边的人补上位置。有人体力不支,立刻有后面的人顶到前面。苏婉娘带着救护队穿梭在队伍中,用最快的速度包扎伤口,喂水,然后把还能战斗的人重新推回战场。
他们就这样,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军营中,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血路。
沿途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朝廷军的,也有黑石领的。
罗慧能感觉到,“文明之火”的效果正在缓慢减弱。那种温暖的力量,像潮水一样在退去。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臂开始发酸,脚步开始沉重。
但她没有停。
中军帅旗,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旗杆的木质纹理,看清旗面上“宇文”两个字的金线绣纹。
还有三百步。
***
中军望楼上。
宇文烈站在栏杆前,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从土山方向传来喊杀声开始,他就被亲兵叫醒,匆匆披甲上了望楼。起初他以为是黑石领的垂死反扑,没太在意——土山上有张彪的三百精锐,足以抵挡任何冲锋。
但很快,消息传来:土山失守,张彪战死,三百前锋全军覆没。
宇文烈震惊了。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那支从土山冲下来的队伍,没有停顿,直接冲进了军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军突进。
宇文烈立刻下令调兵拦截。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
土山工程抽空了军营前半部分的兵力,士兵们疲惫不堪,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防线。更可怕的是,那支队伍的战斗方式,完全超出了宇文烈的认知。
他们配合得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民兵,倒像是训练了十年的精锐。
他们专杀军官,专攻阵型薄弱处,专挑混乱的时候突进。
他们不顾伤亡,甚至不顾自身——有人胳膊被砍断,就用剩下的手抱住敌人的腿,让同伴捅刀;有人肚子被刺穿,就死死抓住刺进身体的矛杆,不让敌人抽回去。
这是一支不要命的队伍。
而他们冲锋的方向,明确得令人恐惧。
直指中军。
直指他宇文烈。
“将军!”一个副将冲上望楼,脸上满是冷汗,“第三道防线被突破了!王校尉战死!那支队伍距离中军已不足两百步!”
宇文烈猛地转头,看向望楼下方。
晨光中,他看到了那支队伍。
人数不多,大约一千多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
但冲锋的势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朝廷军的防线上。
防线一层层破碎。
士兵们像麦子一样倒下。
那面黑色的旗帜——不,那不是旗帜,那是一面用破布临时拼凑的、上面用炭灰画着奇怪符号的东西——在队伍最前方飘扬。旗帜下面,是一个瘦削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滴血。
宇文烈认出了她。
罗慧。
那个黑石领的女领主。
那个本该在城破后跪地求饶的女人。
此刻,她正带着一支残兵,凿穿了他上万大军的军营,直扑他的中军帅旗。
耻辱。
巨大的耻辱。
但比耻辱更强烈的,是恐惧。
宇文烈忽然意识到,如果让这支队伍冲到这里,如果让那个女人的长矛指向自己……
“亲卫营!”他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所有亲卫营,上前拦截!预备队全部压上!弓箭手,给我射!射死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决不能让他们靠近帅旗!”
命令传下去。
中军大帐周围,最后的三百亲卫营动了。
这些是宇文烈的嫡系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穿着铁甲,手持长戟,列成紧密的阵型,挡在了那支队伍的前方。
同时,军营各处的预备队开始向中军集结。
弓箭手爬上了周围的帐篷顶,箭矢上弦,瞄准了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宇文烈站在望楼上,死死盯着下方。
他的手心全是汗。
“文明之火”的效果,还剩最后一点时间。
罗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
她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长矛,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但她看到了前方的亲卫营。
看到了那些铁甲反射的冷光。
看到了帐篷顶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也看到了望楼上,那个穿着将军铠甲的身影。
宇文烈。
还有一百五十步。
“罗姑娘。”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罗慧转头。
萧衍已经从担架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炭。
“让我下去。”他说。
“不行。”罗慧摇头,“你的伤……”
“我的伤不重要。”萧衍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亲卫营的阵型太密,硬冲伤亡会很大。我需要带一队人,从侧面撕开一个口子。”
罗慧看着他。
晨光照在萧衍的脸上,照亮了他额头的汗珠,照亮了他眼中的决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亲卫营的阵型,是标准的防御阵型——长戟在前,刀盾在后,两侧还有骑兵游弋。硬冲的话,黑石领这一千多人,至少要倒下一半。
而他们,已经倒不起了。
“文明之火”的效果即将消失。一旦消失,疲惫、伤痛、恐惧,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所有人。到时候,别说击杀宇文烈,连活着冲出去都不可能。
必须速战速决。
必须在效果消失前,突破最后这道防线。
“你需要多少人?”罗慧问。
“五十个。”萧衍说,“还能跑得动的,不怕死的。”
罗慧转头,看向身后。
队伍已经冲到了距离亲卫营一百步的位置。亲卫营没有主动出击,而是严阵以待——他们在等,等弓箭手就位,等预备队合围,等这支不要命的队伍自己撞上来。
时间不多了。
罗慧深吸一口气。
“墨衡!”
“在!”工匠头子从队伍中冲出来,短矛上沾满了血和碎肉。
“你带工匠队,配合萧衍。”罗慧说,“其他人,跟我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
队伍开始分兵。
萧衍从担架上下来——他的左腿显然伤得很重,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被墨衡扶住。五十个还能跑得动的人聚集到他身边,大多是年轻力壮的,手里握着各种武器,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罗慧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面向亲卫营的阵型。
长矛举起。
“黑石领!”她嘶吼,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随我——”
“冲锋!”
最后一百步。
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