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擦着阴影边过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宋焱的心上。
他攥紧怀里的铜牌,指尖蹭过冰凉的铜面,能摸到那道顺着边缘延伸出来的刻痕。呼吸压得极浅,连肺叶都不敢大幅度扩张。
提利尔护卫的甲叶声顿在了转角处。
“你刚才看到有人了吗?”
“哪有人,风刮得树枝响。赶紧走,柴堆还等着搬呢,耽误了城主大人会客,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甲叶碰撞声又响起来,顺着偏廊往侧面走了。
宋焱贴着墙根没动,足足等了半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把怀里的铜牌按得更紧。
刚要挪步离开阴影,那两个护卫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径直往他这边走。
宋焱眼角扫到旁边堆着的干柴,干脆猫着腰蹲下去,抓起一把柴就往怀里抱,假装是来帮忙搬柴的杂役。
两个护卫转过弯,就看到蹲在柴堆边的宋焱,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谁让你在这儿躲着?”领头的护卫提着长矛,矛头往地上一顿。
宋焱抬起头,堆出一脸憨笑。
“北门过来帮工的,总管让我搬了柴去厨房,我迷路绕到这儿了。”他把怀里的柴往领头的面前递了递,“不信你看,柴都抱好了。”
领头的护卫上下打量他,宋焱穿的就是普通杂役的粗布短打,脸上还沾了点灰,怎么看都是下层来帮工的,挑不出错处。
“赶紧搬完滚,城主大殿附近也敢乱逛,活腻歪了?”
“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宋焱点头哈腰,抱着柴站起来,顺着护卫指的路,低着头快步往偏廊外走。
路过两个护卫身边的时候,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甲叶的血腥味,心脏跳得飞快,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只管埋着头走路。
两个护卫没再拦他,骂了两句就转身继续巡逻。
宋焱抱着柴一直走到大殿外的柴堆,把柴放下,顺着人流混出了高庭城主府的大门,直到走出百步开外,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他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和铜牌,都安安稳稳在那儿。
从城主府后门出去,就是直通君临的官道,宋焱早就备好的马拴在半里外的树林里。他一路快走,没半个时辰就找到了马,翻身上马,一路往君临赶。
太阳慢慢往头顶移,路两边的树影越来越短,宋焱骑了两个时辰,远远就看到了君临南城的城墙。
他绕到城墙侧面的乱葬岗,从树洞里掏出提前藏好的城防兵制服,快速换好。旧的粗布短打埋进树根下,拍了拍土,整理好制服,翻身上墙,混进了城头换岗的守军里。
守军都是临时拼凑的,彼此大多不认识,没人问他来历。宋焱找了个靠南的垛口,斜斜靠在城砖上,吹风歇气。
他掏出怀里的记事本,指尖蹭过封皮边缘,那里缺了一块,形状恰好和他贴身带的铜牌轮廓完全吻合。当初拿到这本子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现在所有纹路都对上,每一道刻痕都严丝合缝,不用想也知道,这本子从一开始就是给准备好的。
他把记事本塞回去,摸出贴身的铜牌,铜面上那道淡金色的暗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出来,方向一直指向红堡深处,和之前暗纹延伸的方向刚好合上。之前暗纹断在瑟曦寝宫,现在又接着往下延,不知道终点到底藏着什么。
宋焱指尖蹭过那道暗纹,铜片还是凉的,没什么异常。他塞回怀里,抬头往南方官道看。
官道上全是兰尼斯特的辎重兵,一队接着一队,马蹄踩得尘土漫天,远远看过去,黄蒙蒙一片,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这些辎重兵顺着官道铺开,一点点封死所有通往高庭的岔路口,路口都堆了拒马,插了兰尼斯特的金狮子旗。
兰诺·兰尼斯特之前带兵搜他,现在转头就封了高庭的路,这步棋走得,正好顺着他编的谣言往下走。
宋焱看着那漫天烟尘,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还记得原来说好的剧情,劳勃不死,五王之战至少还要等好几年,兰尼斯特和提利尔,蓝礼和史坦尼斯,都还在磨,都在等劳勃咽气那一天。
可现在呢?
就凭他编的那一个假谣言,说提利尔要和蓝礼结盟,要抢铁王座,整个君临就炸了锅。兰尼斯特先动了手,封了路,提利尔不可能坐着等死,只能提前动手。
风从城头吹过,带着尘土的味道,宋焱靠着城砖,慢慢数着官道上的烟尘。
他从半个月前开始散播第一个小道消息,说瑟曦要和提利尔联姻,稳住高庭,转头又把蓝礼密使去高庭的消息放出去,一点点攒,一点点拱,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谁都压不住。
没等多久,远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点黑点,越来越近,是快马,四匹快马,一路往高庭方向狂奔,马蹄踩得尘土飞溅,根本不管路边兰尼斯特的岗哨。
岗哨的哨兵吹了哨子,长矛横过来要拦,那马上的人直接掏出蓝礼的信物,哨兵看清了,居然真放他们过去了。
宋焱眯着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蓝礼派去高庭的信使,送求援信去的,要梅斯·提利尔即刻点兵北上,和蓝礼汇合。
他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忍不住咧嘴笑了。
原本要晚好几年才爆发的五王之战,就这么被一个假谣言,提前点燃了。
一切都歪了,全都歪向他想要的方向。
没过多久,又有哨探骑着快马从南面过来,直奔城头守将的帐篷。宋焱混在人群里,听着旁边几个小兵咬耳朵,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
蓝礼·拜拉席恩已经在风息堡整备好两万风暴地精兵,即日就要北上。梅斯·提利尔也已经在高庭点齐七万河湾精兵,三日后就开拔,一路往君临来。
宋焱靠在城砖上,手指无意识敲着砖面,心里的那股暗劲慢慢涌上来,从脚尖涨到头顶。他本来只是想拱拱火,让各方早点乱起来,他好坐山观虎斗,没想到居然推得这么快,推得这么顺。
原有的命运线被他硬生生掰断了,就这么凭着一张嘴,几页纸,掰得歪到姥姥家去了。这种撼动原定轨迹的爽劲,比什么都让人舒坦。
旁边的守军还在议论,有人说兰尼斯特肯定挡不住,七万精兵啊,风暴地再加河湾,整整九万人,往君临一围,铁王座马上就换主人。有人说瑟曦手里还有泰温的大军,没那么容易输,两边肯定要打个天翻地覆。
宋焱听着,没说话,只是往城下走。
他已经看完了该看的,接下来找个隐蔽地方藏好,安安稳稳看戏就行,等着劳勃的毒伤发作,等着各路王爷起兵,等着君临变成一锅乱粥。
走到垛口边,他刚要转身下台阶,衣角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扯得他一顿。低头看,是一根守军靠在墙根的长矛,矛杆勾住了他制服的下摆,扯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宋焱皱了皱眉,伸手拨开矛杆,拽了拽扯破的衣角,没太当回事。反正这制服也是抢来的,破了就破了,回去再换就行。
他没留意,那根漆黑的矛杆上,靠近矛尾的位置,刻着一道浅浅的十字纹,纹路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纹路和他之前在云深领口看到的,还有玄弋腰间铜饰上的,一模一样。
宋焱整理好衣服,把记事本往怀里按了按,顺着台阶往城下走。
城墙很高,台阶拐了三拐,走了一半,他刚迈出两步,怀里突然一阵发烫。
那温度来得突然,从铜牌位置往四周散,烫得他贴身的衬衣都跟着发热。他下意识停住脚,伸手按住胸口,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热度越来越高,一道新的淡金色暗纹,正顺着铜牌表面慢慢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