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朱传义就揣着忐忑的心思,直奔刀疤狼的木屋。
此时营地早已热闹起来,练兵场上传来弟兄们的喊杀声,溪边有妇孺在洗衣挑水,炊烟袅袅地缠在山林间。
刀疤狼正和千里眼、神算子在屋前的石桌旁议事,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三人正指着地图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朱传义过来,刀疤狼招招手:“小子,来得正好,刚想喊你过来听听。”
朱传义走上前,对着三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没等刀疤狼问,就开门见山:“大当家的,千里眼叔,神算子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告个假。”
刀疤狼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旱烟杆:“哦?告假?想干啥去?”
朱传义咬了咬牙,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我和鲜儿姐惦记着三江口的家人,四个月没通音信,实在放心不下。
眼瞅着再过俩月就要大雪封山,想趁着路还能走,去三江口找我娘和大哥他们。要是您觉得山寨离不开人,那我就先送鲜儿姐过去,安顿好她们,我立马回来,报答您和山寨的恩情!”
这话一出,石桌旁的三人都静了下来。千里眼和神算子对视一眼,没吭声,目光都落在刀疤狼身上。
朱传义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对了大当家,之前跟您借的那两把枪牌撸子,我和鲜儿姐一直用着练枪,现在要走了,理应还给您。”
刀疤狼一听这话,脸当即一沉,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小子说的啥浑话!”
他伸手拍了拍石桌,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豪爽,“这两把枪就送给你们姐弟了!路上山高路远,小鬼子和东北军的人眼皮子杂,碰到不长眼的,也好有家伙事给他们料理了!”
朱传义一愣,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那枪是您的贴身家伙……”
“啥你的我的!”刀疤狼打断他的话,眼睛一瞪,“咱黑风寨的规矩,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要的道理!你小子要是再提归还的话,就是看不起老子!”
朱传义看着刀疤狼一脸认真的模样,喉咙瞬间发紧,到嘴边的推辞话再也说不出来。
刀疤狼盯着朱传义看了半晌,那双平日里透着狠劲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不少。
他抬手拍了拍朱传义的肩膀,沉声道:“傻小子,这事还用得着跟我告假?爹妈爹娘,天大地大,家人最大!”
朱传义眼眶瞬间有点发热,鼻尖也跟着发酸。
“不过,”刀疤狼话锋一转,指了指门外的山林,“三江口那边不比鹰嘴崖,小鬼子和东北军的关卡一道接着一道,你们俩年纪小,单枪匹马去,太危险。”
他扭头冲神算子喊了一声:“老神算!去柜上支些钱粮,再去药库包点治风寒、止血的草药,给小子带上!”
又对千里眼道:“老兄弟,你挑两个机灵的,跟他们走一趟,送他们到三江口地界,顺便探探那边的风声,免得他们俩小子栽跟头。”
千里眼咧嘴一笑:“放心,这事交给我!”
神算子也连连点头:“妥了!我再给你们凑点盘缠,路上用得上!”
朱传义彻底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当家的,这……这怎么好意思……”
刀疤狼哈哈大笑,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有啥不好意思的!咱黑风寨的人,讲究的就是义字当头!你记着这份情,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这鹰嘴崖,永远是你的家!”
朱传义再也忍不住,对着刀疤狼深深鞠了一躬,眼眶里的热意终是落了下来。
朱传义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一路小跑冲回木屋,推开门时连气息都有些不稳:“鲜儿姐!好消息!大当家不仅答应了,还派了人送我们,给了盘缠!”
鲜儿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细细缝补着那件磨破了边角的短褂。
她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望向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都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忍不住琢磨:传义去跟大当家告假,不知道顺不顺利。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鲜儿闻声抬头,手里的针线猛地一抖,银针险些戳到指尖。
她看清传义脸上的笑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明媚的阳光,忍不住拔高声音:“真的?那可太好了!这下咱们就能去找你娘和传文哥了!”
两人顾不上歇口气,当即就开始收拾行李。
没多大一会儿,木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寨子里的弟兄们上午听说他们要走,都自发地赶来了,围在门口。
刀疤狼也带着千里眼和神算子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些盘缠和干粮,路上备着。山路不好走,多留意脚下。”
鲜儿眼圈一红,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朱传义更是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大当家,各位叔伯兄弟,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等安顿好了,我一定回来看看!”
朱传义和鲜儿各自牵着一匹骏马立在寨门口。
“传义,鲜儿,一路保重!” 刀疤狼和众弟兄送他们到寨门口,“路上多加小心,遇事别冲动,安全第一。”
“大当家放心!” 朱传义翻身跨上马背,朝众人深深作揖,“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鲜儿也红着眼眶,对着围在门口的弟兄们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叔伯关照,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驾!”
朱传义一声轻喝,率先策马而出,鲜儿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些许泥点,两人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刀疤狼和一众弟兄还站在寨门口,挥着手不肯离去。
离开山寨两人骑马来到开原城南的渡口,这时的渡口早已是人声鼎沸,朱传义牵着马,身旁的鲜儿抱着布包,两人混在攒动的人流里,朝着岸边那艘挂着“通江口—佳木斯”木牌的货船走去。
“传义,你说这船稳当不?我听人说,最近河面不太平,常有巡查的兵丁。”鲜儿攥着布包的带子,眉头微微蹙着,声音里带着点忐忑。
朱传义拍了拍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放心,我都打听过了,咱装成寻常农户,没人会多问。再说,咱的家伙事儿也不是白带的。”
码头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铺盖的流民、吆喝着揽客的船家挤作一团,空气中飘着河水的腥气和粗面馒头的香味。
两人先去车行托运了马匹,伙计接过缰绳时笑着打趣:“二位是闯关东去?这时候走水路,可比旱路舒坦多了。”
“可不是嘛,”朱传义递过几个铜板,“麻烦老哥好生照看这马,等我们到了三江口,还得靠它赶路。”
转身走向货船时,鲜儿忽然拽住他:“咱的枪可别露了馅,听说关外查得严。”
“放心,早藏好了。”朱传义扬了扬下巴,“走,先买票去,晚了怕是没座了。”
他挤到船老大跟前,递上铜板:“船家,两张去通江口的票。”
船老大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见是两个面嫩的后生晚辈,便指了指船尾的空位:“赶巧了,最后两个座,再晚一步就得等明日了。你们是投亲还是种地?”
“投亲,去通江口寻俺叔。”朱传义答得滴水不漏。
货船不大,船板被晒得滚烫,舱里早已坐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闯关东的百姓,有的揣着农具,有的抱着孩子,脸上都带着对前路的期盼和忐忑。
鲜儿找了个通风的角落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水壶,给朱传义倒了半杯:“这走水路倒比走路凉快些,就是这船晃得我有点晕。”
“忍忍,”朱传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到了通江口,咱就能换大船,往佳木斯去,离三江口就不远了。”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听他们说话,凑过来搭话:“后生也是去三江口?那地界我去过,鱼米之乡,就是最近小鬼子的哨卡多,可得小心。”
“多谢大娘提醒。”朱传义拱了拱手,“我们就是去寻亲种地,安安分分的。”
“那就好,”大娘叹了口气,“这年头,安稳日子难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