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家上下,早已为传文和鲜儿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传义刚回来也没着闲,被抓了壮丁。
文他娘正坐在堂屋的炕沿上,面前摊开几匹红艳艳、蓝盈盈的细布,还有一摞崭新的棉花,手里捏着针线,旁边围了两位相熟的街坊婶子,都是来帮着缝喜被、做新衣的。
炕上叠着刚浆洗好的白粗布褥单,炕梢堆着染得通红的喜绸,窗台上摆着剪好的红双喜窗花,针脚翻飞间,全是过日子的红火。
“传义过来搭把手,把这几匹布抱到西屋去,赶明儿请镇上的裁缝,给你哥你嫂子做两身新衣裳,也给你拾掇一身体面的,迎亲的时候撑场面。”文他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穿得飞快,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朱传义应着声,抱起布垛往西厢走,就见院里朱开山正蹲在地上,跟村里的老叔、镇上的司仪掰着指头盘算:彩礼要备上两匹好布、一坛陈酒、一口猪、两只羊,再添上两匣点心、几丈红绸,既体面又不铺张。
迎亲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十,吉时定在辰时,迎亲队伍要绕着镇街走一圈,图个热闹顺遂;酒席摆二十桌,街坊邻里、长工伙计、镇上的掌柜先生都要请到,灶上请镇上最拿手的王厨子,主菜炖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再蒸上白面馒头、贴饼子管够吃。
传杰膀子,正挥着斧子在柴垛旁劈柴,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像小墙一样高,见了朱传义,抹了把额头的汗嚷嚷:“老四,赶紧搭把手,明天要去镇上拉酒、买糖块烟卷,还要把新房的炕席换新的,贴窗花挂红绸,活计多着呢!”
朱传义笑着应下,他在奉天念过书,识文断字,朱开山当即把写喜帖、记礼单的活计交给了他。
他搬来方桌,研好墨,铺开红纸,一笔一划写起请帖,街坊邻居、亲戚长辈、学堂的先生、相熟的客商,一一写得工整清楚。
院里的长工们也没闲着,有的扛着扫帚清扫院落,把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有的去牲口棚喂饱骡马,把拉车的辕马刷洗干净,备着迎亲那天用。
还有的去新房那边,糊窗纸、钉门帘、摆上新打的木桌木凳,把六间大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新气。
传文则腼腆地跟在文他娘身后,一会儿递针线,一会儿抱棉絮,时不时往新房的方向望一眼,脸上满是憨实的欢喜。
鲜儿虽还没过门,也跟着文他娘缝补浆洗,手脚麻利,眉眼温顺,看得街坊婶子们连连夸朱家长房娶了个好媳妇。
朱传义写着喜帖,听着院里的吆喝声、灶房的锅碗声、婶子们的说笑声,看着爹娘哥弟各司其职,满院都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着纸上鲜红的请帖,想起临行前那文的叮嘱,等大哥的婚事热热闹闹办完,他便要跟爹开口,明媒正娶,给那文一个名分。
郑家屯的二十九师巡防营驻地,土坯操场被日头晒得发烫,喊杀声、枪托砸地声、口令声搅成一团,热火朝天。
士兵们列着方阵练拼刺、端枪瞄准,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灰布军装早被浸透,贴在脊背上。
朱传武一身半旧的军官服,绑腿扎得紧实,腰间挎着驳壳枪,正穿梭在队列里,时不时伸手纠正士兵的持枪姿势、步法落点,嗓音沉亮,句句都是练兵要领。
他如今是巡防营代理副连长,主抓全连日常训练,行事利落、带兵严苛,却又肯跟弟兄们同吃同练,在营里威望极高。
正蹲下身给新兵示范卧姿瞄准,远处一名传令兵小跑着穿过操场,气喘吁吁停在他面前,立正敬礼:“副连长,连部有您的信,刚从营部转过来的!”
朱传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身旁几位排长,沉声交代:“队列继续练,刺杀加两刻钟,不准偷懒耍滑,我去去就回。”
几名排长齐声应诺,朱传武这才迈开大步,穿过操练的队伍,径直走向连部的土坯房。
进屋后关上门,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粗粝的信纸展开,寥寥数行字,却让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信是朱开山亲笔所写,言明他大哥朱传文与鲜儿已定了婚期,就在六月初十,家中备办婚事,让他务必抽空回元宝镇一趟,一家人团聚,送兄长一程。
朱传武捏着信纸,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更多的却是踏实与欣慰。
鲜儿姐等了多年,如今终有归宿,大哥传文也得偿所愿,家里总算有了桩圆满喜事。
他将信折好揣进怀里,定了定神,转身出了连部,先去找连长报备请假。
连长知晓他是家中急事,又念他常年练兵、极少告假,当即点头应允。朱传武不敢耽搁,又快步赶往营长唐子义的营部请示。
唐子义正趴在桌上看巡防布防图,见他进来,抬眼笑道:“咋了,脸绷得这么紧,训练出岔子了?”
“营长,不是训练的事。”朱传武立正敬礼,将家中婚事与请假的事如实说来,“家中兄长婚期在即,父亲来信让我回去一趟,恳请营长准假五日,我速去速回,绝不耽误营中事务。”
唐子义听罢,一拍桌子,咧嘴大笑:“好事啊!大哥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准了!别说五日,七日都使得!路上骑马慢些,关外道不太平,多加小心,回去替我给朱大叔、你大哥还有鲜儿姑娘道声喜。”
说着,唐子义还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银元,塞到朱传武手里:“拿着,给家里添点喜钱,别推辞,咱营里的规矩,弟兄家有喜事,都有份。”
朱传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次郑重敬礼:“谢营长体谅,我一定尽早归队!”
“去吧去吧,家里事要紧。”唐子义摆了摆手,看着朱传武转身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路上留神散匪,枪别离身!”
朱传武应声应下,回自己住处简单收拾了行囊,换了身干净的便服,牵出自己的战马,检查好枪械干粮,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营地的土路,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操场上依旧操练的弟兄,随即一抖缰绳,战马扬蹄,朝着元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传武紧赶慢赶,终究在大哥婚事前一天策马赶回了家。
他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长嘶,望着眼前这片熟稔的黑土地、矮屋炊烟,紧绷了许久的棱角眉眼,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朱家小院早已被喜气裹得严实,土坯院墙贴满红彤彤的双喜字,窗棂挂着艳红彩绸,风一吹簌簌飘摆。
屋檐下堆着码齐的新劈柴、坛口封着红布的米酒,邻里乡亲、家里的长工帮工进进出出,搬方桌、摞板凳、洗菜备酒,婶子们围在灶房缝嫁衣、剪喜花,欢声笑语飘出半条街。
“爹!娘!大哥!小弟!”
朱传武一声喊,清亮又带着风尘仆仆的劲道,院里忙活的人齐齐回头。
他翻身跃下马背,随手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帮工,大步跨进院门。
一身利落的灰布军便服,腰板挺得笔直,腰间斜挎驳壳枪,皮靴沾着土路的尘沙。
离家时的毛躁小子早已脱胎换骨,身形更挺拔硬朗,脸颊削瘦,眉眼间淬着军营磨出的英气与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敢闯敢拼的莽撞少年。
文他娘手里的枣木面杖“当啷”砸在案板上,半点顾不得,跌撞着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死死攥住朱传武的胳膊,上下摸着他的身子,眼眶瞬间红透:“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咋瘦成这模样?身上带伤没?在外风餐露宿的,受老罪了吧?”
一连串疼惜的追问,烫得朱传武心头发酸。他反手攥住娘的手,声音卸了军营里的冷硬,软乎乎的:“娘,我啥事没有,部队里管吃管住,就是天天练兵晒黑了,半点没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