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轻叩桌面,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藏着长久以来对日本人的纠结与提防,缓缓道出心中难处:“朕何尝不知其中风险。眼下咱们寄居津门,处境进退两难,这些年和日本人周旋,其中滋味只有朕清楚。
起初朕以为日方愿意帮扶我重兴大清,可相处日久,才看透他们只是将朕当作掌控东北的棋子。
平日里给些银钱优待,实则处处安插眼线监视静园,但凡朕联络关外旧部、各地遗老,都会被日方百般干涉牵制。”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可偏偏咱们又不能彻底与日本人撕破脸。静园地处日租界周边,民国官府、东北军处处施压,若无日方做一层遮掩庇护,恐怕连眼下安稳日子都难维持。这般寄人篱下、处处受人掣肘的滋味,朕早已受够。”
载涛闻言颔首:“皇上所言句句属实,日本人狼子野心,所求不过是借皇室名号掌控关外,绝非真心复清。咱们若是事事依靠日方接济,早晚要彻底沦为傀儡,半点自主的余地都无。”
“正因如此,这董伯川许诺的十万银元,才让朕动了心思。”溥仪目光沉定,“这笔钱若是能稳稳拿到手,便是独属于咱们的财力,不必再事事仰仗日本人的接济,往后联络关外八旗、笼络各地遗老,手里也能有底气,不用再受日方拿捏。
只是人心难测,难保这董伯川会不会是东北军或者日方刻意安插过来的人,借机打探咱们的底细。”
载泽微微躬身,拱手献策:“皇上不必急于决断。先派人彻查董伯川完整底细,摸清他背后倚靠的势力,查清他关外商号是真是假,往来客商、官绅、有无和日租界、东北军情报处牵扯,等底细全然摸清,再决定是否接纳这笔捐助。如此一来,既能抓住摆脱日方经济束缚的机会,也不会贸然踏入圈套。”
这话正中溥仪下怀,他抬眼看向载泽,郑重托付此事:“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处置。你常年打理宫中银钱往来,最懂商贾门道,擅长甄别各方势力,由你牵头做背景调查再合适不过。”
载泽起身领命:“臣遵旨。臣即刻安排两路人手分头探查。一路留在津门,日日盯着董府大宅,记录董伯川日常出门应酬、登门访客身份,再通过各府福晋侧面打探那文私下言行。
另一路即刻动身赶赴奉天,走访关外药材、皮毛商行,核实董伯川商号的规模、资产、经营年限,查清他夫妻二人的出身来历。”
一旁载涛补充道:“臣可以抽调几名忠心可靠的八旗旧武官随同前往奉天,关外地界他们熟悉,若是董伯川和东北军有所勾连,亦或是和日本商行、特务往来密切,也能一眼看出端倪。
若是查到此人与日方特务有牵扯,即刻回禀皇上,万万不可与之往来,免得落入日本人圈套,反倒让对方多拿捏咱们一处把柄。”
溥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甚好。你二人互相配合,查探之事务必隐秘。
若是查证董伯川只是寻常关外富商,真心感念大清恩德,这笔资助便可收下,往后也可多与那文往来,积攒咱们自己的财力人脉,慢慢减少对日本人的依赖。
可一旦查出他背后依附日方、东北军任何一方势力,意图借朕图谋私利,即刻切断所有交集,绝不能再让那文踏入静园半步,免得引火烧身。”
载泽、载涛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谨记皇上吩咐,定将此事查得明明白白,绝不留下隐患。”
二人又同溥仪细细敲定探查人手、走访路线、打探话术,商议妥当各项细节,才躬身告退,分头着手安排暗线调查董伯川夫妻的全部底细。
载泽与载涛领了溥仪的密令之后,立刻分头铺开了探查的罗网。
津门这边,几名精干的暗探日夜轮换盯守董府大宅,记下出入访客、车马行迹,悄悄打探那文在宗室女眷圈子里的一言一行。
可朱传义行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平日里对外只以富商董伯川自居,应酬往来合乎商人身分,既不刻意攀附权贵,也不露半点异常,府中下人都是朱甲毅精心挑选的心腹,口风严实,探子连续盯了半月,半点可疑的破绽都抓不到。
载涛依旧不肯放松,又选派两名熟悉奉天地界的八旗旧部,专程赶赴关外,逐一核查登记在“董伯川”名下的药材行、皮毛货栈、转运商号。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朱传义提前数月精心布置好的后手,他利用自己原本在奉天经营的隐蔽商线,账目清楚、进出货单据、同业担保人、税契记录,上至奉天商会的备案名册,下到码头货栈的搬运伙计,全都知道有他董伯川。两名探子挨个走访核对,账册完整、交易真实,各处商户都确有其人,实实在在查不出半分伪造的痕迹。
一番周折下来,载泽与载涛费尽心力多方求证,始终没能撕开董伯川这层伪装,二人只能一同返回静园,向内廷复命。
厅堂之内,溥仪端坐上位,二人行过礼后,由载泽率先开口回禀:“皇上,臣与七贝勒多方探查,津门董府行止规矩,那位叶赫那拉氏那文在宗室圈子里口碑周全,并无异常举动。
我们派人远赴奉天核查董伯川名下所有商号、货栈,一应文书、生意往来全部属实,同业之人皆可佐证,暂时查不到他依附东北军、日方特务或是其他势力的证据。”
载涛跟着补充道:“此人家底殷实,生意遍布关外,财力雄厚,又有心向咱们捐助巨款,实属难得。眼下咱们处处受制于日本人,正缺独立的财源支撑复辟筹划,与其继续无限期查探,不如先收下这十万银元。
臣有一个打算,可以先给董伯川安排一份专属差事,就近观察他的品性本心。倘若经过一段时日考验,确认此人忠心可靠、没有异心,便可正式托付,让他专门打理咱们暗中的产业,为日后起事积攒源源不断的资金。若是期间露出半点破绽,咱们随时可以抽身止损。”
溥仪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沉吟许久。他深知眼下自己最缺的就是不受日本人管控的财力,如今好不容易出现这样一个来历“干净”又愿意主动效忠的关外富商,实在不愿轻易错过。
“既然几番探查都无破绽,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溥仪缓缓下定决断,“先收下这笔捐助,传消息给那文,本宫愿意再接见她几次。
差事不必太重,先让他帮忙对接关外的物资采买,慢慢考察心性。但凡有一丝异动,立刻斩断往来。若果真堪当大用,将来咱们复兴大业,少不了他的位置。”
载泽、载涛躬身领旨,一场针对朱传义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溥仪这边已经悄然打定主意,准备将董伯川,纳入自己暗中筹谋的布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