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8日,奉天城的秋意已经浸透了整片辽北大地,入夜之后凉意刺骨,夜风卷着旷野里的枯草碎屑,掠过城郊柳条湖的铁路沿线。
整片区域被浓稠如墨的夜幕严严实实地包裹,万籁俱寂,只有藏在荒草丛里的秋虫依旧不知大祸将至,自顾自地低声鸣叫,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飘散开,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一轮残月斜挂在天际,清冷的月光平铺在南满铁路锃亮的钢轨之上,折射出一道道泛着寒意的银辉。
这条由日本人掌控多年的铁路,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东北的腹地,此刻平静的表象之下,关东军筹划数年的惊天阴谋已经万事俱备,只待一声起爆的信号。
隐蔽在铁路两侧密林之中的数十名关东军工兵,全都身着深色作业服,压低身形,动作谨慎而娴熟。
领头的军官手持精密卷尺,反复核对炸药安放的位置,几名工兵弯腰将烈性炸药牢牢固定在钢轨底部,细细排布引线,一路曲折延伸到数百米外的临时观测点。
所有人全程噤声,只用手势交流,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压抑已久的侵略野心。他们刻意选择这段偏僻路段,就是要伪造东北军破坏铁路的假象,以此作为开战的借口。
时针一分一秒缓慢挪动,终于精准指向了22时20分。观测点内,军官狠狠按下起爆器。
“轰隆——!”
一声震彻方圆数里的巨响骤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飞碎石、泥土与断裂的枕木,原本平整坚固的钢轨被硬生生炸得扭曲弯折,断裂的钢片四下飞溅,冲天的火光猛地窜起,猩红的烈焰撕破沉沉夜幕,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浓烟裹挟着尘土滚滚升腾,巨大的爆炸声还在旷野里不断回荡,这是关东军蓄意炮制的借口,更是一场侵华战争正式打响的罪恶号角。
爆炸声未落,预先埋伏在柳条湖四周高地、村落、林地内的关东军第二师团主力步兵足足一千五百余人,瞬间全部起身,端着上好了明治三十年式刺刀的三八步枪,如同一群蛰伏已久、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呈扇形散兵线,朝着数公里之外东北军第七旅驻地北大营疯狂扑去。
几处制高点早已提前架设完毕重机枪阵地,九二式重机枪冰冷的枪管对准北大营的围墙、营房出入口,随着军官一声短促的日语口令,弹链哗啦啦顺畅入膛,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狠狠砸在北大营外围的沙袋工事、木质围栏之上,尘土伴随着木屑飞溅,围墙很快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
紧随其后的迫击炮班组快速架设炮位,一枚枚高爆榴弹接连装填发射,尖锐的破空声过后,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落在营房屋顶、操场要道、岗哨塔楼之上。
砖木结构的营房根本抵御不住专业军用炮弹的轰击,一整面墙壁轰然坍塌,燃烧的木料、炸裂的砖瓦四处翻滚,熊熊大火顺着木质房梁迅速蔓延,转瞬之间,整座北大营便被火海与浓重的硝烟彻底包裹。
彼时夜里十点过半,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第六旅八千余名官兵,大多结束了一整天严苛的野外操练与内务整理,经过洗漱休整后早已沉沉入睡。
连续多日边境局势虽有紧绷,但上层始终下达的都是隐忍戒备的指令,所有人都默认只会维持对峙状态,万万没有料到日军会在深夜发动赤裸裸的突袭。
震耳的爆炸声率先惊醒了靠近围墙营房的士兵,紧随其后密集的枪声、炮弹的炸裂声接踵而至,窗户上的玻璃被流弹击碎,滚烫的弹片横穿营房,狠狠扎进对面的墙壁。
二等兵孙建伟睡得正沉,厚重的军用棉被还盖在身上,剧烈的震动将床板震得不停晃动,他迷迷糊糊刚要翻身,身边同屋的老兵叶嘉宇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嘶吼的声音压过屋外连绵的枪炮声:“建伟,快起来!鬼子打进来了,立刻拿枪!”
孙建伟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睡意瞬间被极致的惊恐驱散殆尽,他慌忙胡乱套上军装上衣,裤子只套了一半,赤脚踩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踉跄着扑到墙角的枪械架前,一把抓过属于自己的汉阳造步枪,指尖哆嗦着急忙检查弹仓。
就在这个间隙,隔壁营房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年轻士兵被飞溅的炮弹碎片扫中胸膛,整个人直直扑倒在走廊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土黄色的军服,染红了脚下的青砖,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群畜生,真敢在咱们东北的土地上明火执仗动手!”孙建伟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压上子弹,抬手就要跟着叶嘉宇冲出营房构筑防线。
整个北大营此刻已经彻底乱作一团。大量士兵和孙建伟一样,有的只穿了贴身单衣,有的甚至赤着上身,攥着各自的枪械自发集结在营区主干道、围墙缺口、沙袋阵地等处,仓促依托断墙、沙袋、废弃的推车搭建临时防线。
外围几处前沿岗哨的哨兵反应最快,第一时间举枪还击,奈何日军提前占据高地,火力配置全方位碾压,重机枪火力死死封锁岗楼出口,几名哨兵接连中弹倒地,前沿岗哨短短十分钟便彻底失守,日军步兵顺着缺口不断向内渗透。
第六旅旅长王以哲并不在营区之内。此前奉天城内军政局势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错制衡,城内高层特意邀约王以哲入城,商议整个辽北地区东北军防务调整的绝密预案,这本是为了应对潜在危机做出的长远规划,谁也未曾预料,恰恰是这个关键的夜晚,旅长缺位,直接让北大营陷入了群龙无首的致命困境。
全盘重担瞬间压在了旅参谋长赵镇藩的肩上。
炮火在他身周不断炸开,硝烟混杂着尘土糊满了他的整张面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和硝烟血水揉在一起,勾勒出狼狈而焦灼的轮廓。
他扯开嗓子高声呼喊,逐一调配零散的官兵划分防御点位,一边收拢建制,一边疯狂寻找尚且可以连通外部的通讯线路。
身边的传令兵、警卫员接连负伤倒下,耳边战友的哀嚎、日军的喊杀声、炮弹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宛若人间炼狱,每多拖延一分钟,己方的伤亡数字都在飞速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