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院外巷口巡逻的脚步声隔一阵便悠悠掠过,监视的暗哨依旧守在远处街角,不敢过分靠近宅院,却把进出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屋内油灯的光焰忽明忽暗,灯花不时爆开细碎的轻响。朱甲义领下任务,没有多做逗留,知道外面还有特务的眼睛,不能久留,低声告辞,趁着夜色的掩护离开小院,着手去筹备替身女尸、安全屋的一应琐事。
屋子里只剩下朱传义和那文夫妻二人。
方才商议大事,满心都是生死危局,两个人都强压着情绪,此刻旁人一走,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下来,离别带来的酸涩才漫上心头。
那文挪到炕边,低头默默收拾朱传义的行装。
她手指细细叠着长衫,一针一线缝过的衣料还留着往日居家的温度,一想到往后千里相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替他缝补衣裳,鼻尖一阵阵发酸。
“哈尔滨冬天比新京还要冷上几分。”那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棉袄我给你缝好了,夹层里垫了厚羊毛,贴身穿着,别冻着。那边处处是豺狼,吃饭睡觉都要多留个心眼,千万不要轻易信旁人。”
朱传义立在一旁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夜里风声紧的时候,是那文陪着他;遇到情报受挫心神难安的时候,也是那文温一壶热水,静静听他诉说。
患难夫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却是性命相托的情分。
可他是潜伏的谍报人员,连好好相拥道别都要顾忌墙外的耳朵。
他缓缓坐到炕沿,伸手轻轻握住那文冰凉的手。
“我知道。”朱传义声音低沉,“我这一去,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京这边,你跟着甲义,凡事不要逞强。安全屋躲着,少出门,少和外人打交道。不到时机,万万不能想着冒险闯关上山。”
那文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我不怕躲,不怕吃苦。我就是怕……怕从此再也得不到你的消息。我连你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这句话戳中了潜伏者最残酷的现实。乱世之中,身处敌营,失联便是永别。
朱传义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却给不出什么安稳的许诺。他只能据实说道:“若是我那边出事,我会放出特定登报密语,那便是信号,你们就不要再试图联系我,甲只要活着,就还有盼头。”
那文点点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记牢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等着你传来平安的消息。”
时间不等人,院外的监视不会整夜一成不变,地道转移要选在后半夜守卫轮换、注意力最松懈的窗口期。
朱传义掀开屋内炕角一块活动木板,黝黑的地道入口露了出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这条地道是早先便修好的应急退路,连通院外,正好用来悄无声息送走那文。
“后半夜,甲义会来接应你。从这里出去,不要出声,不要回头。”朱传义指着地道,“出去之后直接去往安全屋,在那里隐姓埋名,改换装束,不能再用往日的名字。”
那文望着幽深漆黑的地道,心中惶然。这一走,眼前这个相守数年的男人,就要留在这座狼窝一般的新京,之后独自奔赴哈尔滨。生离就在眼前。
她上前一步,轻轻靠在朱传义肩头,不敢放声哭,只肩头微微颤抖。
“传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传义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万般离愁尽数压在心底,只低声回应:“我答应你。”
不多时,院墙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墙声,是朱甲义的暗号,代表外面条件已经成熟,可以行动。
朱传义松开手,深深看了那文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多说一句都有可能留下破绽。
那文咬了咬嘴唇,弯腰,顺着土炕下的地道,一步步向下走去。黑暗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呼吸。
朱传义盖好木板,将土炕被褥原样铺好,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油灯摇曳,四下寂静,方才的温存与离别,仿佛一场幻梦。
后半夜,朱甲义已经把一切布置妥当。替身女尸已经悄悄通过地道运进屋内。煤油、干柴,全都暗暗堆放在堂屋的角落。
朱传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之中。炕席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那文前些日子用过的针线笸箩,处处还留着居家过日子的气息。
一想到片刻之后,这一院烟火就要尽数化为焦土,心中像被钝刀反复割碾。
院外远处,隐约能看见两道黑影,那是第二部派来盯梢的密探,他们奉命观察这处宅院的动静,等着看朱传义如何处理自己旧日的家眷。
朱传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煤油灯,将灯里的煤油缓缓泼洒在木质桌椅、窗棂与堆好的干柴之上。刺鼻的煤油气味迅速弥漫整间屋子。
他最后环视一圈这间小院。
他不再迟疑,划燃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落在浸满煤油的柴草上,“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骤然腾起。
火苗顺着木梁迅速向上攀爬,木家具噼啪作响,黑烟滚滚顺着门窗缝隙向外翻涌。火舌舔舐着纸糊的窗纸,转瞬便烧出大洞。
朱传义确认火势已经完全起来,堂屋内那具替身尸体已经被烟火笼罩,他转身快步走出堂屋,反手带上屋门。没有片刻停留,他从侧门悄然离开宅院。
才走出几十步,身后便传来噼噼啪啪房梁断裂的巨响,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滚滚黑烟升腾而起,在风雪里翻卷飘散。
“走水了!董先生家走水了!”附近街坊被火光惊醒,有人叫喊起来。
巷口那两名关东军暗哨见到冲天火光,立刻快步靠近,隔着围墙远远观望。烈焰吞噬整座院落,屋舍已经彻底陷入火海,根本无法靠近救人。
暗哨一人留守原地盯着火场,另一人转身快步奔向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报信。
朱传义混在远远围观的零星百姓之中,裹紧身上的长衫,半边脸隐在帽檐之下。
他没有回头,不去看那片燃烧的家宅。耳边尽是街坊的惊呼,木头坍塌的轰鸣,热浪隔着很远依旧能感受得到。
他借着人群的掩护,缓缓离开火场范围,绕了两条街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走向一处临时落脚点。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火场终于渐渐烧到尽头。整座小院已经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伪满警察与关东军特务赶到现场,在废墟里面扒出一具烧得面目难辨的女性遗骸。
监视的特务把昨夜所见完整上报第二部:昨夜宅院突发大火,屋内董伯川之妻来不及逃出,葬身火海。
参谋官拿到这份报告,看着现场的勘验记录,指尖在报告纸页上来回摩挲。
“派人,把遗骸就近草草收敛。”参谋官淡淡开口,“通知岩田宗介,家事已了,尽快整理行装,等候北上哈尔滨的出发命令。另外,通知跟着赴哈尔滨的监视小组,抵达之后,依旧不能放松对他的一切盯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