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杂货铺遇袭,父母惨死,孤身出逃,获取樱花徽章,辗转来到新京,每一段经历,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之中来回推演。
最让他心头悬着的,依旧是佐贺故土的那一部分短板。当初缴获的审讯口供,对于岩田辉雄少年在日本本土的往事记载寥寥无几,很多乡土旧事语焉不详。
一旦到了哈尔滨,若是遇到熟悉佐贺、熟悉谍报养成所的日本军官,随时会抛出刁钻问题当面诘问。
他在心底反复打磨应答的口径。父亲身为帝国潜伏谍报人员,常年严守秘密,极少向儿子讲述故土旧事,家乡的风物、邻里,大多只是零碎听闻,记忆模糊。
这套说辞,是他唯一的挡箭牌。一遍一遍模拟对方会提出的各类问题,预想对方的质疑、试探、诘难,设想自己应当如何回话,什么地方应当含糊带过,什么地方应当笃定应答,什么地方要表现出丧亲之人该有的落寞伤痛。稍有一句答得破绽百出,便是万劫不复。
他又在心中仔细掂量即将接手的特务科事务官这份差事的利弊。
这份职位,确实能给他带来旁人难以企及的便利。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北满敌特的核心枢纽。
在这里,他可以接触到大量审讯笔录、截获的密信、各地地下组织的案件卷宗,关东军针对张广才岭朱传武义勇军的清剿计划、兵力调动、情报研判,很大概率能够经由这份职务窥见一二。
若是能够把关键情报传递出去,便可以给山林之中浴血苦战的亲人与义勇军带去莫大帮助。
可与之相伴的,是重重叠叠的致命危机。
特务科科长松本勇,久经情报战场,行事狠辣果决;副科长高彬更是老奸巨猾,生性多疑,审人断案心思细密,最擅长从细微言语、神态之中捕捉破绽。这两个人,绝非新京参谋部那名参谋官可比。
除此之外,还有从新京随同过来的独立监视小组,不受警察厅管辖,只对第二部负责。
自己的居所、上下班路线、会客往来、书信物件,全部都会被严密监控。几乎不存在属于自己的私人活动空间。
想要在这样铜墙铁壁一般的敌特巢穴之中,建立通往张广才岭义勇军的情报通道,阻碍重重,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新京那边,那文的安危系于朱甲义一身,远方山上,朱开山、朱传武正顶着封锁与清剿苦苦支撑。自己孤身陷在哈尔滨龙潭虎穴,两头都牵系着性命,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种种思虑盘旋在心底,千头万绪,沉沉压在胸口。列车不停向北飞驰,黑夜漫漫,无眠的长夜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渐渐变淡,灰蒙蒙的天光重新洒落大地。风雪变得愈发猛烈,大片大片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扑打在列车车窗之上,转瞬融化,又被寒风冻成一层薄冰。
车厢里的旅客陆续醒来,有人擦去车窗上的冰霜,向外张望。
远方,哈尔滨的轮廓隐隐浮现。重重楼宇在漫天风雪之中若隐若现,城市外围,高大的炮楼、铁丝网连绵排布,松花江的江面完全封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北满最大的这座冰城,近在眼前。
列车的速度缓缓放缓,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慢慢降下来。汽笛一声长鸣,穿透漫天风雪。
朱传义坐直身体,抬手整理身上的衣衫。眼底的思虑尽数收敛,脸上重新覆上那一层淡漠克制的神情。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蛮横地横扫哈尔滨火车站。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漫天碎雪如同无数冰屑,打在人的脸颊上,刺骨生疼。
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北国冰城,早已被伪满的肃杀之气裹得密不透风。
铁轨之上,自新京驶来的列车喘着粗重的白汽,缓缓刹住车轮。车轮摩擦钢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混着风雪呼啸,淹没了站台上嘈杂的人声。
车门被哐当一声拉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厢。朱传义拢了拢身上一件深灰色日式呢子大衣,衣领高高竖起,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
他手提一只深棕色牛皮公文箱,缓步踩下火车的金属台阶,双脚落在哈尔滨结满薄冰的站台上。
脚下的站台石板冻得坚硬滑溜,积雪被往来行人踩踏成乌黑的冰泥。放眼望去,整个车站到处都是军警。
伪满警察身披黑色棉警服,腰间挎着警刀与盒子炮,来回巡逻。数名身着土黄色军装的关东军士兵持枪伫立在各个出入口,枪上的刺刀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每一个出站的旅客,无论男女老少,都要被拦下盘查证件。身份证、居住证、旅行证明书,一件都不能少。
盘问、搜身、翻看行李,呵斥声混着风雪,在站台上此起彼伏。但凡证件稍有含糊,立刻就会被拖拽到一旁,等候进一步审问。
这便是伪满洲国统治下的哈尔滨,一座被铁丝网与岗哨箍住的城市。
朱传义刚一走下站台,两道目光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明处,两名身着特务科黑色便装的男子,已经等候在出站通道不远处。二人穿厚呢大衣,头戴毡帽,腰间鼓鼓囊囊,藏着手枪。
看到朱传义,其中一人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制式化的客套笑容,微微欠身。
“是岩田宗介事务官吧?我们是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奉命前来接您。”男人的汉语带着一点东北本地口音,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朱传义的周身,打量他的神态、携带的公文箱,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这是公开的接站人员,属于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明面上迎接关东军借调过来的新任事务官。
而在不远处,一根落满积雪的水泥立柱背后,两道身影半隐在人群之中。他们穿着普通市民的棉袄,打扮成普通旅客模样,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隔着涌动的人流,安静地注视着朱传义。
这是从新京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专程跟过来的秘密监视小组。他们不属于警察厅,不受松本勇、高彬管辖,只对新京的参谋部负责。
从新京出发的那一刻起,朱传义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他们的记录之中。一明一暗两套人马,在此刻同时就位。明面上是同僚迎接,暗地里是监视布控。
朱传义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他微微颔首,简单回应:“辛苦二位。”
没有多余寒暄,他跟着两名特务科人员穿过拥挤的出站口。沿途随处可见被扣留的旅客,有人低声争辩,换来的却是军警粗暴的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