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开口,用日语交谈,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
“岩田君,我们是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派遣过来的小组。新京方面交代,来到哈尔滨之后,我们负责你的安全保护。”
嘴上说的是保护,实则全是管控。他一条条宣示规则。
“你的每日外出,去向,接触人员,交谈内容,我们都会完整记录。信件、包裹,我们会进行查验。
家中访客,需要留底备案。晚间尽量减少外出,如果确有必要,需要提前报备。所有记录,会定期整理成报告,送回新京参谋部第二部。”
他目光直视朱传义:“希望你理解,这是特殊时期的必要流程。只要你一心为帝国效力,一切自然无碍。”
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敲打。明明白白告诉朱传义,有一双来自新京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
哪怕远在哈尔滨,他也逃不开参谋部的审视。
朱传义面无表情,缓缓点头:“我明白。”
谈话简短,监视小组负责人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整栋小楼彻底安静下来。屋外,哈尔滨的风雪还在肆虐,狂风呼啸着卷过街巷,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轰鸣,如同野兽在暗夜之中低吼。
暮色沉沉,大雪把整座城市笼罩,万家灯火在风雪之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朱传义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之中。炭火盆里的木炭静静燃烧,散发有限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缓缓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墙壁,门窗,书桌,床铺。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自己外出之后,会有人悄悄潜入,翻动书桌,检查每一处角落,搜寻一切可疑的痕迹。在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在新京,他身处执政府,固然危机四伏,但至少可以借着文书房的工作,接触海量情报。
来到哈尔滨,局面变得更加微妙。科长松本勇心中存疑,手握秘密。副科长高彬一心想要攀附交好自己这个新京空降的日籍人员。暗处还有不受警察厅管辖的新京监视小组虎视眈眈。
高彬的示好是一把双刃剑。利用得当,可以借高彬的人脉接触更多核心案卷。可一旦稍有不慎,暴露破绽,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牌汉奸,转眼就会反目相向。
冬日哈尔滨的天光总是来得迟,灰蒙蒙的晨光穿过结着厚霜的玻璃窗,凛冽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内的火炕也压不住彻骨的湿冷。
天还未大亮,街巷尚且笼罩在灰扑扑的晨雾里,大雪下了一整夜,街边积起厚厚一层白雪。
朱传义穿戴整齐,裹紧那件深灰色日式呢子大衣,扣好衣领。临出门之前,他不动声色,从自己的鬓角捻下一根黑发,极轻地夹进书桌抽屉的锁扣缝隙里。
这是他私下留的标记,不显眼,若是没人动过抽屉,发丝便会原样留在原处。做完这处细微布置,他提起牛皮公文包,推开院门出门上班。
门外的街道积雪被碾成坚硬冰壳,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色朦胧,街上行人稀少。
他没有坐轿车,步行去往警察厅。刚走出半条街巷,便已经察觉到尾巴。不远处街角,一名穿短棉袄的男子装作清扫门前积雪,手里扫帚慢悠悠挥动,余光却始终锁定自己的方向。
隔了一段距离,一辆停在路边的人力黄包车,车夫缩在车上,目光也时不时朝这边瞟过来。
是新京第二部派来的监视人员,明面上不贴身紧随,却隔着一段距离,牢牢把他的行踪纳入掌控。
朱传义神色如常,如同浑然不觉,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顺着街道稳步前行,该避让行人便避让,过路口也照常观望,不刻意加速,也不绕路甩脱跟踪,一路顺着冰封的街道走到哈尔滨警察厅大楼。
站岗的卫兵核验身份,放行入内。
松本勇亲自领着他穿过办公区,高彬紧随在一旁陪着。
大办公室十分开阔,用木质隔板隔出一个个独立隔间,数十名科员、文书、外勤人员埋首案前,纸张翻动、钢笔书写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
屋里混杂着油墨、炭灰、烟草还有旧纸张发霉的复杂气味,空气紧绷压抑,每个人都埋头忙于手头案卷,极少有人高声闲谈。
“诸位,停一停手上的事。”松本勇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威严,办公大屋内的声响当即淡下去,所有人纷纷抬眼看过来,“这位是岩田宗介事务官,由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从新京借调过来,今后就在咱们特务科任职,主管密信破译、暗语甄别与案卷研判。大家日后工作,多多配合。”
高彬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在一旁帮腔搭话:“岩田事务官在新京就立下过功劳,破译过关键密信,本事出众,以后咱们科里碰到难解的文书暗码,都要多向岩田君请教。”
一众职员纷纷起身,或点头致意,或微微欠身。有人眼神好奇,打量这位从新京空降过来的日籍事务官。也有人神色麻木,仅仅是例行公事般应付场面。
松本勇抬手,指向靠内侧的一处隔间:“岩田君,那便是你的工位。”
朱传义顺着方向望去,木质隔板围出一方不大不小的独立办公隔间。
桌面上堆叠得满满当当,一摞摞搜缴上来的密信原件、缴获的反日传单、厚厚的审讯口供卷宗堆得半人高。
纸页新旧交错,有的墨迹潦草,是地下人员仓促写下。有的纸张带着淡淡的血渍,是从被捕者身上搜出的证物。
各色案卷、密码底稿、线索报告层层码放,几乎占满大半张办公桌。
这便是他往后朝夕相处的阵地。日常工作,便是拆解各式暗语密码,梳理堆积如山的案卷口供,重大案件发生时,参与科室会商,给出自己的研判意见。
没有外勤抓捕的权责,却可以接触到北满地下反日活动最核心的一手材料。
“多谢科长。”朱传义微微欠身道谢。
就在众人陆续准备重新坐回工位的时候,办公室大门被人推开。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顺着门缝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