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停在隔间外侧。
周乙外勤办事路过,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上铺开的纸条,仅仅短暂一瞥,没有多做停留,便径直走了过去。可那一瞬间的扫视,朱传义清晰捕捉到。
笔尖顿了一瞬,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他能够破译这套暗语,凭借自己掌握的本事,顺着线索,完全可以挖出完整的联络网络。
可破译的结果,换来的便是抓捕、刑讯,这群心怀家国的爱国青年,将要落入特务科的魔爪。
可反过来,如果自己找借口推托,迟迟拿不出破译结果。新京的监视小组本就对“岩田宗介”的身份心存疑虑,松本勇也一直暗中提防。
一件到手的案子办不下来,所有怀疑便会瞬间聚拢到自己身上。潜伏的身份会直接遭到质疑,之前冒死换来的立足机会,就会付诸东流。
一边是良知,看着无辜青年走向绝境;一边是潜伏任务,一步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两股力量在胸腔里面来回撕扯,沉甸甸压在心口。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头微蹙,看上去只是沉浸在密码推演之中,外人看不出半分内心的煎熬。
他压下心中的不忍,继续对照纸条反复推演。黑话一点点剥离,伪装的外壳被层层剥开。
商铺名字对应的地点,数字对应的碰头时间,接头的暗号,传递消息的方式,一条条线索慢慢变得清晰。
整整一个上午加上半个下午,完整的联络链条终于梳理完毕。
暗语指向城西一处杂货铺的后院,那正是学生读书会的外围秘密联络点。
朱传义拿着整理好的研判文稿,去往科长办公室汇报结果。
松本勇看完报告,当即拍板,立刻调集外勤队伍实施抓捕。为了全程监督取证,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派来的两名便衣监视人员,也随同外勤队伍一同出发,他们不光要见证抓捕成果,也在暗中观察,验证岩田宗介这份破译成果的含金量。
大批外勤荷枪实弹驱车离开警察厅,特务科大楼之内瞬间安静不少。朱传义回到自己的工位留守,等候外勤队伍传回来的消息。
科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松本勇与高彬压低的交谈声。
隔间之外,周乙取走了一份抄录留存的隐语副本,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他低头一页页翻看,细细品味这套市井暗语的构造逻辑,眼神若有所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外勤现场打来的电话,抓捕行动顺利完成。杂货铺后院被突袭,当场缴获读书会手抄小册子、大量反日传单,数名参与联络的青年全部被捕,没有出现人员逃脱。
没过多久,外勤队伍押着人犯,带着满满一麻袋物证回到特务科。随同前去的第二部监视人员,当场清点物证,一一拍照归档,这批证据,后续会直接报送新京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
案情临时会议很快召开。
会议室灯光惨白,案卷、缴获的纸条、小册子铺满桌面。
朱传义站在桌旁,神色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地向众人完整汇报破译逻辑,从词汇比对,到代号拆解,再到最终锁定联络点,客观陈述全部过程,不带多余情绪,不刻意渲染功绩。
“很好。”松本勇听完汇报,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岩田君,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
高彬也在一旁跟着点头,看向朱传义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场。朱传义走出会议室,恰好经过审讯室门外。厚重木门挡不住里面的声音,里面传来年轻学生愤怒的质问,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不屈的怒火,一声声撞在他的耳膜上。
他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隔间。桌上已经递过来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被捕人员名单,一个个年轻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纸上。
一想到这些年轻人接下来将要面对刑讯与牢狱,胸口便像压了一块寒冰,闷得喘不过气。
“借一份卷宗。”
一道声音在隔间边响起。是周乙,过来调取相关案卷。
二人目光相撞,短短一瞬的对视。朱传义眼底藏着尚未散去的压抑,周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不知他究竟读出了什么。没有多余交谈,周乙取过卷宗,转身离开。
冬日傍晚,特务科下班的铜铃沉闷撞响。办公室案卷堆积如山,油墨混着煤炉燃烧的煤烟,在隔间之间缓缓流淌。
同僚三三两两收拾物件,相约去华人街市吃晚饭,人声吵吵嚷嚷。
朱传义慢条斯理将卷宗归拢锁进抽屉,扣好铜制锁扣。
他脱下特务科事务官制服外套,从储物柜取出厚重的深灰日式呢子大衣,黑色礼帽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他婉拒同事聚餐邀约,推门走出警察厅大楼。
寒风裹挟碎雪迎面扑来,脚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没有直接返回租住的小楼,而是调转方向,缓步朝着道里日本人聚居的街区溜达过去。
这已经是他连续一周的习惯,下班之后便游荡到这片街区,不急于办事,慢悠悠沿街闲逛,观察街面岗哨、往来行人,再走进一家热闹的居酒屋。
这处居酒屋门面不算阔绰,原木构架,门口垂着靛蓝色布暖帘,印着白色日文店名。
纸糊的木格窗透出暖融融的橘黄灯光,隔着窗子便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谈笑声、三弦琴细碎的调子。
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杂清酒、烤秋刀鱼、腌渍小菜的浓郁气味。
屋内陈设低矮朴素,几张矮木桌分列屋内,地上铺着半旧榻榻米。墙上挂着浮世绘版画,角落立着一只铜制炭火盆,炭火幽幽燃着,驱散屋内的寒气。
柜台后面站着居酒屋的老板娘,名叫酒井千代,四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日式传统发髻,鬓角几缕碎发,身着藏青色和服,袖口绣着细碎樱花纹样,脸上总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手脚麻利擦拭酒杯,招呼进出客人。
她常年周旋在军政、商社客人之间,眼力通透,察言观色十分老练。
布帘被朱传义抬手掀开,一股混着炭火、清酒与烤鱼的热气扑面而来。门外裹挟风雪的寒气被隔在外面,朱传义抖了抖大衣肩头落上的碎雪,弯腰跨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