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解围,岩田宗介自始至终没有看顾秋妍一眼,没有和她有半句直接交谈。在外人听来,只是席间随口提起公务,偶然插话,绝非刻意掩护。
岩田宗介冷眼旁观,心底做出清晰判断。顾秋妍的情绪藏不住,紧张会直接显露在眼神、指尖与语速之中,缺少地下潜伏者必备的心理素质。
倘若高彬持续步步紧逼,她极容易接连失言。一旦出现重大纰漏,周乙苦心布置的假夫妻掩护布局,便会直接暴露。同时他内心警醒,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搭话,不能流露出半点关心。
一旦表现出刻意维护,高彬立刻会怀疑他与周乙夫妇私下存在勾结,那便是引火烧身,会将自己长久经营的潜伏根基置于险境。
鲁明依旧饶有兴致盯着顾秋妍,静静等待她露出更大破绽,伺机抓住把柄立功。刘魁保持沉默,持续记录席间所有人的言行。
周乙余光扫过岩田宗介,心底生出一丝讶异。他隐约察觉,岩田宗介这两次看似无意的插话,恰好两次打断高彬的逼问。但在当下的场合,他不敢深究,依旧维持平静淡然的神色。
高彬虽然暂时停下盘问,疑心却丝毫未减。顾秋妍这两次失态,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宴席依旧继续,众人推杯换盏,笑语盈盈,可每一句闲谈之下,都暗藏刀锋,杀机潜伏。
宴席散去,风雪再度卷土重来。众人辞别高彬的宅院,各自乘车返回特务科继续办公。家宴上的暗流暂时平息,一桩新的案卷送到松本勇的办公桌上,是宪兵队刚刚移交的金教授一案。
金教授是哈尔滨城内学界颇有声望的人物,常年活跃在文教圈子,表面立场公开亲日。他频繁出席日本人组织的文化座谈、学术沙龙,谈吐得体,长袖善舞,深得不少日方官员的信任。在外人眼中,他是配合日伪文化统治的学者。可宪兵队长期监听、暗中摸排,收集到大量零碎线索,发现这名教授一直在借着学术交流、书信往来作为掩护,悄悄收集关东军兵力调动、哈尔滨城防布防的核心情报,暗中将情报传递给抗日组织。
但是目前所有线索都十分零散,没有抓到人赃并获的直接证据。一旦贸然实施抓捕,以金教授在哈尔滨文教圈的名气,很容易引发大范围舆论风波,不利于伪满洲国的统治稳定。宪兵队不便直接动手,于是将整套卷宗移交特务科,交由特务科研判、筹划后续行动。
松本勇看完卷宗,当即决定,将此案交给岩田宗介牵头梳理线索,研判金教授背后完整的情报网络。
朱传义坐在研判办公室,铺开厚厚的卷宗,逐页细读。卷宗内附有宪兵队截获的信件碎片、线人口供笔录、金教授每日出入场所的行踪登记,密密麻麻,信息繁杂。卷宗里零碎痕迹逐渐拼凑出关键信息:金教授使用密码微缩胶卷传递情报,将地图、文字情报全部浓缩在极小的胶卷底片之上,再依靠隐秘的交接渠道送出哈尔滨城。
看到密码胶卷这几个字,岩田宗介心头微微一沉。这种情报传递方式十分隐蔽,日常搜查很难被发现,可一旦胶卷被敌人截获,大量机密情报会被全部缴获,敌人还可以顺着胶卷交接链路,顺藤摸瓜,挖出整条情报传递链条上所有人员。
他慢慢梳理整条线索链条。从现有材料来看,金教授属于独立运作情报传递,有专属的交接渠道。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城内之前已经被破获的地下交通站点存在关联。岩田宗介一边用笔记录线索要点,一边冷静评估风险。金教授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一旦特务科全力追查,极有可能撕开一条新的情报线,给地下组织带来沉重打击。
他必须小心处理这份案卷。表面上,要完成特务科交办的研判任务,写出合乎日伪要求的报告,不能引起任何人怀疑。私下里,他需要持续关注这条线索,寻找机会,尽可能降低案件对地下组织的威胁。所有内心的判断、风险评估,全部记在脑中,卷宗之上,不能留下任何可疑批注。
办公室窗外风雪不停,纸张在桌角层层堆叠。岩田宗介在卷宗上标记金教授经常前往的地点、固定接触的人员。这桩密码胶卷案,如今只是刚刚露出冰山一角。他心里清楚,一旦特务科下定决心全力追查,一场新的全城搜捕风暴,很快就会席卷哈尔滨。
案卷梳理完毕,松本勇通知岩田宗介,召集周乙、鲁明,在小会议室开会,共同研讨金教授案件的后续侦查方案。
小会议室里,煤油灯静静燃烧,案卷摊开在宽大的木桌上。岩田宗介、周乙、鲁明三人落座开会。高彬没有进门,独自站在门外走廊,隔着木门隔墙旁听,静静聆听所有人的发言。
鲁明率先开口,语气激进迫切。他一心想要立功,主张立刻安排外勤,全天候外线监视金教授,在他交接胶卷的地点布下埋伏,当场抓捕,实现人赃并获,快速结案。
周乙缓缓开口,态度审慎克制。他提出金教授社会身份特殊,贸然实施抓捕,容易在哈尔滨文教界掀起骚动,不利于稳定局面。建议长期保持外线监控,耐心等待收集到更多确凿物证,再择机动手。
岩田宗介一边陈述自己的研判观点,一边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周乙脸上,细致观察周乙谈及金教授案件时的神态。周乙神色平稳,言辞客观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岩田宗介无法判定,周乙是否知晓金教授这条情报传递线。
岩田宗介随后缓缓说出自己的研判结论:同意对外布置监控,但行动不可操之过急。金教授心思缜密,警惕性极强,一旦察觉自己被特务盯上,会立刻销毁密码胶卷,切断全部联络线索,所有证据会直接归零。应当持续收集金教授往来信件、会面人员的物证,等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实施收网。
三人围绕侦查方案继续讨论,各抒己见。门外的高彬静静听着,心中依旧同时保持对周乙、岩田宗介两个人的怀疑。家宴上岩田宗介两次插话岔开话题这件事,高彬始终没有忽略。他反复回想席间所有细节,反复琢磨岩田宗介的动机,无法判断,这只是单纯的公务闲谈,还是刻意掩护周太太。没有确凿证据,他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选择继续观察,静静等待破绽浮现。
远在新京的关东军第二部监视小组,同步接收特务科定时上报的材料。岩田宗介在家宴之中所有言谈举止、本次案卷研讨的全部观点,一一录入他的长期评估档案。监视小组持续评估他的立场、案件取舍,虽然之前他的嫌疑等级下调,但是档案备案、不定期核查,从来没有中断。
会议室的讨论结束,案卷登记归档。金教授密码胶卷一案正式立案,冰城之下,暗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