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深冬,天光总是吝啬。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细碎的雪沫整日飘洒,落在特务科办公楼灰黑色的瓦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一九三九年的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这座伪满镇压反满抗日力量的爪牙巢穴,日复一日浸泡在煤烟、油墨、皮革与淡淡的血腥气里。
楼道两侧的铁皮煤炉昼夜不熄,煤块燃烧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烟气顺着铁皮管道漫出来,在长长的走廊里盘旋不散。
清晨八点,科员们陆续来上班。厚重的棉靴踩过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湿滑木栈道,进门时拍打肩头落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低声的闲谈。
特务科的人,习惯压低声音说话。哪怕只是闲聊家长里短,骨子里也带着常年身处黑暗环境养成的戒备。
松本勇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汽。屋内煤炉烧得旺,暖气温热,和外面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高彬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指尖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人事调令,纸张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微微起毛。
“道外分局的任长春,今天到特务科外勤组报到。”高彬把调令推到松本勇面前,目光沉稳,“这年轻人在分局干了一年,办过传单案,盯梢进步学生,做事敢冲,心思细,不贪。是块好料子。”
松本勇拿起文件,目光扫过纸上的照片。照片上青年面孔方正,眼神笔直,没有伪满官场常见的油滑。他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高科长看中的人,自然有道理。特务科现在外勤人手紧张,鲁明手下那些人,大多心里只盘算捞好处。你可以多栽培。”
“正是这个打算。”高彬微微前倾身子,“给他历练的机会,慢慢放权。科内不能全是心思活络、唯利是图的人,要有忠于满洲国的新鲜血液。”
两人简短敲定人事安排,窗外的雪还在不停落下。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任长春来了。
他二十三岁,身形挺拔,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伪满警察棉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帽檐端正,帽徽擦得锃亮。腰间挎着崭新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枪套打磨得光滑。袖口干干净净,没有油污,也没有抽烟熏出来的黄渍。东北的冬天寒风刺骨,很多外勤警员的棉袄皱巴巴沾满雪泥,唯独他,衣物永远收拾得整齐利落。
他站在办公室门外,抬手轻轻叩门,声音清晰:“报告,道外分局警员任长春,奉命前来报到。”
“进来。”高彬开口。
任长春推门走入,双腿并拢立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四处打量屋内陈设,也不对松本勇流露多余的讨好。
“任长春,”高彬看着他,“调令看过了?从今天起,你编入特务科外勤组,归我直接调度。特务科和地方分局不一样,面对的都是反满抗日分子,凶险,任务重,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你想清楚?”
“报告科长,我想清楚了。”任长春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学生时代便知晓王道乐土,满洲国给百姓安稳日子。凡是破坏秩序的反满分子,我都会全力抓捕,绝不姑息。我愿为满洲国效力,万死不辞。”
这番话不是官场上敷衍的场面话。从他眼底里透出的光,是发自内心的信服。岩田宗介恰好在这个时候抱着一摞案卷从门外经过,脚步顿了半秒,余光扫过屋内的青年。
岩田宗介,特务科的事务官,负责密电破译、案卷研判,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工作者朱传义。他没有停下脚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神情,继续走向档案室。仅仅一瞥,他心底便记下了这个年轻人。
九点整,全科简短会议。会议室不大,长条木桌,墙上挂着伪满国旗与警务条例。松本勇坐主位,高彬在侧,鲁明、刘魁、周乙、岩田宗介等人依次落座。
高彬把任长春带到会议室前方,向众人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任长春,从道外分局调入外勤组。往后,外勤的侦查、盯梢、抓捕任务,他都会参与。”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任长春。
鲁明率先露出笑容,上下打量年轻人,心里快速盘算。鲁明在特务科混迹多年,深谙人情世故,凡事优先权衡利弊。他第一眼便看出,高彬很看重这个新人。若是能拉拢过来,收为自己的帮手,未来办案、立功,便多一份助力。
刘魁靠在椅子上,眼神带着习惯性的戒备。外勤多年,见多了新人来来去去,大多熬不住特务科的压力,或是在抓捕任务里丢了性命。
周乙坐在靠后的位置,面色平淡,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客套笑意。他是特别行动队队长,潜伏多年,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任长春的神态、站姿、说话的语气。
岩田宗介坐在桌子一侧,低头翻阅手里待复核的案卷,笔尖悬在纸面,余光落在青年身上,不主动对视,不流露任何情绪。
任长春向前半步,抬手敬礼,声音清亮:“各位前辈,我是任长春。初来特务科,很多东西还要向前辈请教。但凡抓捕反满分子的任务,我愿意冲在最前面,绝不退缩。”
简短的自我介绍结束,没有多余的客套。会议很快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高彬留下任长春单独谈话。办公室的煤炉散发暖意,高彬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示意任长春坐下。
“不用拘谨。”高彬缓缓开口,“我看过你在道外分局的卷宗。去年秋天,你独自蹲守三天,抓捕散发抗日传单的学生团伙;冬季盘查旅店,识破伪装的逃犯。分局对你评价很高,做事踏实,不怕吃苦。”
任长春微微坐直身子:“分内之事。那些人四处散播谣言,煽动百姓,破坏满洲国安定,理应抓捕。”
高彬缓缓点头,目光带着欣赏:“特务科,比分局凶险百倍。这里的反满分子,手段隐蔽,心思狡诈,会伪装成商人、车夫、教员,藏在市井之中。他们不会明着反抗,暗地里传递情报,偷运物资,联络山里的抗联。很多人表面和善,转身便能取你性命。”
“我明白。”任长春认真倾听,牢牢记住每一句话,“我会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疑点,所有线索逐一核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反满分子。”
“很好。”高彬看着他,“我看重你,不是因为你会讨好上司,是你心里有立场,不贪图钱财。鲁明他们,办事先看有没有好处。你不一样。好好干,立功之后,晋升、权限,都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