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带着顾秋妍去伪满医院就诊。顾秋妍入城之后,一直身体乏力,时常恶心反胃。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告诉周乙,顾秋妍怀孕了。
消息很快从医院传到特务科。茶水间、外勤办公室,科员们私下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周队长的太太怀上孩子了。”鲁明端着搪瓷缸,笑着凑到同事身边,语气带着打趣,“恭喜周乙啊,成家之后又添丁,好事。”
刘魁在一旁点头附和:“有老婆孩子,日子才算安稳。”
大部分科员下意识觉得,周乙夫妻有了孩子,就更像普通居家过日子的百姓,少了地下革命者那种无牵无挂的嫌疑。
高彬很快收到线人的汇报。他坐在办公室,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默思考许久。
多年审讯、抓捕的经验告诉他,潜伏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人员,大多孤身一人,没有家眷拖累。一旦有妻儿,便有了牵挂,行事会更加谨慎,不敢轻易冒险。
高彬没有彻底放下怀疑,只是下调了顾秋妍的风险等级。原本高频次上门试探、盘查的外勤监视小组,改为低密度常态化盯梢。不再频繁上门盘问,但家门口的监视,一刻没有撤销。
高彬心里清楚,就算周乙有问题,有妻子、腹中孩子作为牵绊,他行事会更加收敛,不敢轻易铤而走险。
岩田宗介在茶水间听到同事闲谈,得知顾秋妍怀孕。他手里拿着热水壶,神色淡淡,轻轻点头,继续接热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心底,翻涌着沉重的感慨。
周乙与顾秋妍本是组织安排的假夫妻,伪装掩护身份。现在,腹中孩子真实存在,虚实交织,再也无法彻底切割。潜伏者的牺牲,从来不止自己一条性命。一旦身份暴露,顾秋妍,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会一同坠入深渊。
他想起远在张广才岭的兄长朱传义,无数抗联战士抛家舍业,在冰天雪地里面对围剿。潜伏在敌占城市的同志,更是把家人性命一同押在刀尖之上。
潜伏这条路,身不由己,每一步,都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岩田宗介压下心底的情绪,面上依旧平静,转身离开茶水间,返回自己的研判办公室。
周乙家中,气氛同样暗流涌动。顾秋妍拿到诊断结果,内心慌乱不安。这个孩子,不在预先制定的潜伏计划之内。
周乙坐在桌边,神色冷静,低声安抚她:“事已至此,稳住心态。家里屋外,一直有特务监视。往后一言一行,更要小心。不能露出慌乱。”
顾秋妍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底藏着忧虑。
高彬继续给任长春安排案件历练。传单案、城郊可疑人员盯梢、黑市物资排查,一桩桩任务交到任长春手上。任长春不分昼夜奔波外勤,蹲守、走访、整理侦查报告,每一份材料都做得详实周密。高彬一点点给他开放权限,允许他调阅部分案卷。
鲁明看在眼里,心里盘算。任长春是高彬眼前的红人,若是能拉拢过来,自己在科内就多一份助力。午休间隙,下班路上,鲁明主动搭话,邀请任长春去街边小茶馆喝茶。
“长春,你刚来,很多科里的门道,我跟你说说。”鲁明笑着给他倒茶,语气亲近,“咱们特务科,不光要会办案,人情往来也要懂。以后遇到难处,尽管找我,咱们互相帮衬,立功机会我可以给你留着。”
任长春礼貌道谢,但是立场清晰。他效忠的只有高彬,无意卷入科室派系争斗。鲁明几次示好,收效寥寥。鲁明看着油盐不进的年轻人,心里有些不甘,暗自思索别的办法。
科室派系慢慢变得清晰。任长春,是高彬一手提拔的嫡系;鲁明笼络一部分外勤人员,自成一股;刘魁摇摆不定,哪边有利便偏向哪边;岩田宗介直接对接松本勇,游离在所有派系之外,不站队,不参与私下闲聊;周乙身为特别行动队队长,保持中立,不掺和派系拉扯。
每次案情研讨会上,派系之间会在案件研判、抓捕方案上出现分歧,言语之间互相试探拉扯。
岩田宗介冷眼旁观这场人事博弈。派系争斗,对他而言,是一层天然的迷雾,可以用来掩护情报传递的工作。但任长春是例外。鲁明可以被利益牵制,刘魁有私心弱点,唯独这个年轻人,信念牢固,不计得失,不受利益裹挟,很难利用。
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情报中转工作。借着案卷审批、密电破译的机会,持续整理情报,想方设法把消息送出哈尔滨,送往山里朱传武的抗联队伍。
日子一天天流逝,哈尔滨的风雪从未停歇。
又是一个大雪漫天的夜晚。
夜色深沉,街道行人稀少。岩田宗介结束加班,独自驾车,返回自己租住的僻静小楼。车子停在院门外,厚厚的积雪已经盖住大半院门。他熄灭引擎,推门下车,寒风裹挟大片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肩头。
小楼位置偏僻,屋内没有生火,寒气浸透墙壁。他走上二楼,推开木窗,呼啸的风雪涌入房间,冰冷空气灌满屋子。
他倚靠窗边,望着漫天飞雪,脑海里浮现出任长春那双锐利执着的眼睛。
鲁明贪财,刘魁畏祸,这些人的弱点一眼就能看清。可任长春不一样,他信仰伪满,侦查敏锐,办案不计代价,不怕危险,不为钱财动摇。
岩田宗介心底升起强烈的预感。
假以时日,任长春掌握更多权限,熟悉地下组织的活动方式,迟早会摸到哈尔滨地下网络的线索。这个年轻人,将会带来毁灭性的灾祸。
风雪在窗外呼啸,无边黑暗笼罩冰城。潜伏的棋局,又多了一个最凶险的对手。前路未知,危机潜藏在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