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州有住户，有集市，还有人会说汉语。
虽然口音很重，腔调古怪，但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
集市不大，大约有二三十个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当地的瓜果和干果，有从更西边运来的香料和宝石，有羊毛毯子和手工编织的挂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陶器和铜器。
豫章的伙计们在集市上找了一块空地，把带来的布匹、盐和茶叶摆出来卖。
第一天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第二天开始有人掏钱了，到了第三天，带去的货卖得干干净净。
伙计们把卖货得来的钱在当地买了些特产，干果、香料、几块手工织造的羊毛毯子，装上车，掉头返回了玉门关。
他们回到玉门关时，每个人都被戈壁的风吹得黑了一圈，嘴唇干裂，但精神很好。
带队的伙计站在玉门关的城门口，对前来接应的营造局工匠说了一句：“伊州有集市，有人，还能做生意。”
消息从玉门关传回兰州时，苏长歌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听完信使的汇报，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那条从玉门关延伸到伊州的虚线上，轻轻地描了一小段实线。
车队返回玉门关后，豫章没有亲自跑回兰州，而是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封长信，让信使带回兰州交给苏长歌。
信写得很详细，把伊州的情况从头到尾写了个清楚：地方不大，城墙比肃州还矮一截，城内住户大约百来户，城外有一些零星的农田和果园。
有集市，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卖什么的都有。
有会说汉语的商人，虽然口音重得厉害，但至少能沟通，不用全靠比划。
那些商人大多是从更西边过来的，有的说自己是从高昌来的，有的说是从焉耆来的，还有一个人说他从龟兹来，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伊州。
他们对大唐有所耳闻，知道东方有一个大国，但不知道兰州在哪里，也没听说过凉州和甘州。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唐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可以实际到达的地方。
豫章在信末写了一句：“路还可以再修远一点。”
苏长歌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找到了伊州的位置，在玉门关以西那片空白区域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伊州两个字。
小兕子当时正趴在他书桌的另一头，用一张废纸练习写毛笔字，看到他在地图上写了两个新字，放下毛笔，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苏长歌说：“玉门关外面。”
小兕子盯着那两个新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又问：“有人住？”
苏长歌说：“有，还有集市。”
小兕子想了想，问了一个让苏长歌一时答不上来的问题：“那边的小朋友穿什么衣服？”
苏长歌愣了一下，放下铅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没问，你可以问问你豫章姐姐，她派去的人亲眼看到的。”
小兕子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笔，一边蘸墨一边说：“那我下次见了她就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练字，毛笔在废纸上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但笔画清晰的汉字。
苏长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铅笔在伊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处默没有歇着，玉门关的路修完之后，他沿着玉门关到伊州的路线走了一趟，骑马走了整整十天，沿途仔细观察了地形和距离。
他回来后给苏长歌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伊州路太远，中间没歇脚的地方，商队走不了。
“从玉门关到伊州要走二十多天，沿途全是戈壁和荒漠，没有人烟，没有水源，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商队带着货物走这么远的路，如果没有中途歇脚的点，风险太大了。
“我在路上选了三个点，位置都合适，可以设驿站。
“一个点在玉门关出去后第五天的路程处，有一片红柳丛，附近能挖出水。
“第二个点在第十天的路程处，有一处干涸的河床，地势低洼，能避风。
“第三个点在第十五天的路程处，有一座废弃的土台，稍加修缮就能用。”
苏长歌收到信后，批了银子。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让程处默压缩预算，直接批了。
程处默收到批文后，带着工程队从玉门关出发往西走，在选定的三个点上开始修建驿站。
驿站的规格跟之前在肃州往西的路上修的那些一样，几间夯土屋，一口井，一个牲口棚，一圈矮墙。
工程队在戈壁滩上干了整整一个冬天，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漫天的沙尘，一铲一铲地挖土，一块一块地砌墙，一口一口地挖井。
第二年春天，三个驿站都立起来了。
土屋的墙面上还带着新鲜的夯土痕迹，井里的水虽然略带咸味但至少能喝，牲口棚的顶棚用干草和泥土铺得厚厚实实，能遮阳挡雨。
从兰州到伊州的路线就这样被打通了。
走完全程需要一个多月——从兰州出发，经过凉州、甘州、肃州，到达玉门关，再从玉门关往西走二十天，途经三个新建的驿站，最终到达伊州。
虽然从玉门关到伊州这一段还有很长一段土路没有铺水泥，依然是原始的戈壁路面，坑洼不平，风沙大的时候甚至会看不清路。
但驿站立起来之后，商队至少有了歇脚的地方，不用再露宿荒野，不用担心找不到水源。
苏长歌在书房里跟李丽质说了一句：“这条路能走通，就能做更远的买卖。”
李丽质正在整理一摞刚收到的学堂作业本，闻言回了一句：“你的买卖已经做到很远了。”
小兕子有一天对李丽质说：“阿姐，我想去伊州看看。”
李丽质闻言愣了一下，回了一句：“太远了，从兰州到伊州要走一个多月，路上全是戈壁和荒漠，没有正经的路，风沙大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你太小了，不能去。”
小兕子站在她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片刻，又说：“六姐都去了，六姐也是女的，她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