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场出来，天光已经大亮。
漫山遍野的白雪被太阳一照，亮得有些晃眼，清晨那股能冻裂石头的寒气，也稍稍敛了几分。陈风背着刚领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枪身被他用一块旧布轻轻裹住，只露出一截乌黑发亮的枪托，不仔细看，只当是背了根长条木头。林山空手跟在旁边，脚步轻快，脸上一直挂着藏不住的笑，时不时扭头瞟一眼陈风背上的枪，眼神里全是羡慕和踏实。
两人一路不敢多耽搁，沿着雪道往回赶。
白天不比凌晨黑灯瞎火，视线开阔，四周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快了不少。林山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疯子，你现在可真是…… 名正言顺的护林员了，还有正经证件，还有新枪，咱队里就排长有一把 56 半，你这是第二支！”
陈风脚步稳当，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林间，嘴上淡淡道：“枪是用来防野兽、护村子的，不是拿来显摆的。真要是遇上黑瞎子、野猪群，能顶用就行。”
“那是那是！” 林山连忙点头，“有你这把枪在，夜里巡山我都敢走最前头！”
两人说说走走，眼看快要走出最后一片密林，再往前就是生产队的地头，靠近队里的仓库和牲口圈了。陈风忽然抬手，示意林山停下。
“等等。”
林山一愣，立刻收声，顺着陈风的目光往旁边雪地里看去。
就在路边一片松软的积雪上，一串杂乱的蹄印，清清楚楚印在那里。
不是熊掌那种宽大带爪印的巴掌印，而是两头尖、中间宽、边缘粗糙的蹄子印，深深陷在雪里，一看就分量不轻。蹄印密密麻麻，乱七八糟，有大有小，大的跟碗口差不多，小的也有拳头大，来回踩踏，把雪地拱得一塌糊涂，延伸进旁边一片矮树林里，看方向，正是朝着生产队仓库那边去的。
林山脸色一正：“是野猪？”
“嗯。” 陈风蹲下身，伸手比了比蹄印的大小，眉头微蹙，“不是一只，是一群，看蹄印大小，至少三四只，有公有母有小的，是个小家族群。”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雪地：“你看这痕迹，新鲜得很，应该是后半夜或者天快亮的时候从这儿过的，还在附近转悠没走远。”
林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野猪这东西，在大兴安岭不比黑瞎子省心。单个野猪就敢跟熊斗，一群更是横行霸道，嘴筒子硬，皮糙肉厚，发起疯来连树都能拱倒。队里的仓库就在村头，里面存着粮食、种子、农具、过冬的备用物资，还有不少集体的杂物，要是被这一群野猪摸过去，几拱几刨，仓库墙根都能被拱塌，里面东西铁定被祸祸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全队一年的收成和家当都要遭殃。
“坏了。” 林山急道，“要是让它们拱到仓库，那就完了！”
陈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冷静：“别急，它们现在应该还在林子里躲着，没敢直接往村里闯。咱们回去第一时间跟王队长和排长说，让队里把仓库周围多盯紧点，巡山的时候多绕仓库两圈，再把仓库后门、墙角加固一下，应该能防住。”
“对！先报信！”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直奔大队部。
此时大队部已经有人上班，王队长正在屋里算账、记工分，民兵排长也刚巡逻回来，在门口歇脚，搓着手哈热气。
一看见陈风和林山回来，排长立刻站起身：“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没事，排长，放心。” 陈风走到门口，先把背上的枪轻轻放下，然后伸手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个红色封皮的小本本，双手递了过去，“王队长，排长，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王队长放下算盘，抬头一看，见陈风递过来一个红本子，先是一愣，伸手接过来。
翻开一看，上面一行行字清清楚楚 ——大兴安岭 xx 林场巡山护林队（编外），姓名陈风，年龄十七，住址红旗林业公社第三生产大队，配发武器 56 式半自动步枪一支，下面盖着林场保卫科鲜红的大公章，规规矩矩，明明白白。
王队长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拿着本子的手都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陈风，又看了看旁边那支裹着布的长枪，语气都有些变了：“小陈，这…… 这是林场给你弄的？编外护林员？还配发了枪？”
排长也赶紧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可以啊小陈！我还以为你就是去林场办事，没想到直接弄了个正经身份，还有枪！有你这把 56 半在，咱们队里防卫力量一下子就提上来了，黑瞎子、野猪，都能硬顶一顶！”
陈风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把话说明白：“是林场保卫科的王科长照顾，看我懂点山情，会点枪，让我当个编外，帮忙巡山防野兽。枪是林场统一配发的，有证件，合法持枪，以后我在队里巡逻、进山，都名正言顺。”
他话说得客气，却不卑微，既给王队长和排长留足了面子，也把自己的身份摆得明明白白。
王队长把证件仔细合上，郑重递还给陈风，脸上满是赞许：“好！好啊！咱们队里就缺你这样靠谱的年轻人！有林场撑腰，有正经证件，有好枪，以后村里的安全，就多靠你盯着点了。这是好事，是给全队乡亲们保命的好事！”
排长也连声附和：“没错！56 半这枪，稳、准、有劲，大兴安岭里绝大多数野兽，一枪就能镇住。有这枪在，咱们巡山队底气都足一大截！”
陈风接过证件，小心收好，这才说出自己心里早就盘算好的事。
他神色认真，看着王队长，语气坦诚：“王队长，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免得以后闹误会，伤了和气。”
王队长一愣：“你说，啥事？”
“我现在是林场编外人员，枪也是林场给的，以后我在山里打猎、防兽，打下的猎物，必须优先卖给林场的王科长，这是我跟人家说好的，也是人家帮我的条件之一。” 陈风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开，“以前我打的东西，都是按队里规矩，集体分成。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想跟队里重新说一下分成的事。”
这话一出，王队长和排长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人家林场给身份、给枪、给弹药，照顾你一个农村小子，不可能白帮。猎物优先给王科长，那是人情，也是规矩，换谁都得这么做。
王队长当即一拍大腿，半点犹豫没有，满口答应：“应该的！太应该了！小陈，你放心，队里绝对不为难你！”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你现在是林场的人了，有正经差事，有任务，猎物肯定先紧着你那边。以后你打回来的东西，不用按以前老规矩跟大队对半分。你就把肉按最低的底价卖给队里一部分，队里拿来分给孤寡老人、困难户，给上面也好交代，显得咱们集体有照顾、有安排。”
“价钱绝对给你算公道，不让你吃亏，你该得的钱、该得的票，一分不少你的。你看这样中不中？”
陈风心里一暖。
王队长这人，虽然平时严肃，讲规矩，但关键时刻明事理、懂人情，不贪心、不刁难。
“中！” 陈风立刻点头，“王队长您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以后我只要打回猎物，一定先给队里留一份底价肉，不让队里为难。”
“好！痛快！” 王队长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排长也在一旁点头：“我看行，就这么定。既不耽误你跟林场的关系，也不耽误队里照顾困难户，两全其美。再说，有你这把 56 半在，别说野猪群，就是黑瞎子真敢下山，咱们也能守住，这比啥分成都重要！”
事情说开，三方都满意。
陈风这才想起刚才路上发现的蹄印，连忙补充：“对了王队长，排长，还有个要紧事。我们刚才在靠近村头的林子里，发现了野猪蹄印，一群，三四只的小家族群，蹄印新鲜，就在附近转悠，方向正对着队里仓库。你们赶紧安排人，把仓库周围盯紧点，墙根再加固加固，别让野猪把仓库拱了，里面东西要是被祸祸，那就麻烦大了。”
“野猪群？” 王队长脸色瞬间一变，猛地站起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仓库里全是队里的家底！”
排长也立刻绷紧了脸：“我马上带人过去查看，把仓库前后都转一遍，再安排巡山队员多绕几圈，只要它们敢靠近，直接吓唬走，实在不行，就开枪震慑！”
“有小陈那把 56 半在，就算真硬碰硬，咱们也不怕！”
事情安排妥当，陈风心里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
“那王队长，排长，你们先忙，我回家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午还要歇一会儿，晚上继续巡夜。”
“去吧去吧！” 王队长挥挥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夜里全靠你盯着外围！”
陈风背起 56 半，跟林山一起，走出大队部。
一路回到自己家，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小雪还在山子娘家里没回来。陈风进屋，先把枪轻轻靠在炕里边角，用旧被子盖住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四盒子弹和两个弹夹，打开炕梢的旧木箱子，底下铺着一层干净布，把子弹和弹夹整整齐齐摆好，再盖上几件旧衣服，压得严严实实。
枪和子弹，都放得隐蔽、安全，不怕丢，不怕被人乱碰。
收拾妥当，他拿起自己那支老套筒。
这支枪跟了他不少日子，虽然旧，膛线还在，比林山手里那把撅把子强太多了，射程、准头、威力，都不是一个档次。
陈风拿着枪，直接走到山子家。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鱼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山子娘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正是昨天那条三道鳞炖的鱼汤，里面下了一大把宽粉条，吸满了鲜汁，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林山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看见陈风进来，立刻站起来：“疯子，回来了！”
山子娘也回头，脸上满是笑：“疯子来了，快上炕暖和，饭马上就好！”
陈风把老套筒往桌上一放，看着林山：“山子，这个给你。”
林山一愣：“给我？这不是你的枪吗？”
“我现在有 56 半了，这个用不上了。” 陈风淡淡道，“你拿着，比你那撅把子好用，射程远，打得准，夜里巡山也更安全。”
林山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伸手摸着老套筒，手都有些发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真…… 真给我？疯子，这可是好枪啊！”
“给你。” 陈风点头，“咱们兄弟俩，谁用都一样。”
林山心里又热又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疯子，你这辈子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山子娘在一旁看着，也连连点头：“疯子这孩子，就是厚道，心里一直记着山子！好，好！”
没一会儿，午饭上桌。
一大盆鱼汤炖粉条，鲜得掉眉毛，粉条滑溜溜，鱼肉嫩乎乎。旁边摆着一筐刚蒸好的杂粮窝窝头，黄澄澄的，热气腾腾。在这个年代，能有鱼汤就窝窝头，已经是顶好的饭食，比啃干馍、喝稀粥强十倍。
四人上炕，围坐在一起。
小雪被山子娘抱在怀里，乖乖捧着小半碗鱼汤，小口小口喝着，小脸蛋吃得油光发亮。
吃饭间隙，陈风从怀里掏出今天林场结算的钱和票，一样样摆在炕上。
最先拿出来的是钱，一共三十块现金，崭新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票证：
一张淡蓝色的五斤棉花票，票面挺括，字迹清晰；
一沓淡黄色的工业票，一共二十张；
三张窄窄的乙等烟票，淡绿色，在农村极为稀罕。
林山看着一炕钱票，眼睛都看直了。
陈风伸手，先把那五斤棉花票推到中间，对着山子娘和林山说：“棉花票不分了，就这一张五斤的，等过两天我去供销社，把棉花买回来。给小雪做一件新棉袄，再给婶子做一件新的，冬天暖和。”
山子娘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摆手：“疯子，使不得！这鱼是你俩捞的，票也是你凭本事换来的，我咋能穿新棉袄……”
“婶子，您就别推辞了。” 陈风语气认真，“这些年，您一直帮我照顾小雪，给我们缝补衣服，管我们吃饭，跟亲娘一样。这点棉花，不算啥，应该的。”
山子娘抹了抹眼角，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陈风又拿起工业票，数出五张，递给林山：“工业票一共二十张，给你五张，你留着，以后想买点钉子、工具、小五金，都能用得上。”
林山连忙接过，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陈风再拿起一张烟票，塞给林山：“烟票给你一张，你想抽烟了，就去供销社买，不用跟别人挤。”
最后，他从三十块钱里，数出六块钱，放到林山手里：“钱，给你六块。你拿着，补贴家用，给婶子买点零嘴、肥皂、火柴都行。”
林山手里攥着钱、票、烟票，整个人都僵在那儿，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疯子，太多了…… 鱼是咱俩一起捞的，可枪是你弄的，人情是你搭的，我啥也没干，不能拿这么多……”
“咱俩是兄弟，分那么清干啥。” 陈风把钱往他手里塞紧，“你跟着我冒险，跟着我巡夜，跟着我跑腿，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拿着。”
山子娘在一旁看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擦一边笑：“好，好…… 你们兄弟俩，和气，齐心，比啥都强！疯子懂事，山子实诚，老天爷都看着呢！”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暖烘烘的。鱼汤鲜，粉条香，窝窝头实在，一屋子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吃完饭，陈风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跟山子娘说了说夜里巡山的事，让她放心。
眼看时间不早，他站起身：“婶子，山子，我回家烧炕睡一会儿，今天晚上还要巡夜，得养养精神。”
“哎！快回去歇着！” 山子娘连忙起身，“夜里风大，千万小心，别逞强！”
“我知道。”
陈风走出山子家，回到自己冷清却干净的小院。
他往灶膛里填了几把干柴，点着火，慢慢烧炕。不一会儿，炕面就暖了起来，驱散了一早上奔波的寒气。
他把炕梢的被子铺开，躺了上去。
背后是温暖的炕，身边是藏好的枪和子弹，窗外是安静的村子，远处是连绵的山林。
虽然危险还在 —— 吃过人的黑瞎子没踪影，野猪群在附近游荡，世道依旧不轻松。
但他手里有枪，身边有兄弟，家里有妹妹，心上有靠山，队里有照应。
陈风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歇够了，夜里，就该继续守着这片村子，守着他在乎的人。
大兴安岭的夜再黑，风再冷，兽再凶，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