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风怎么跟黄宾虹似的,大胆壮艳,但清晰得就跟自然界本来面目一样,很有秩序,没有感情。鲜艳夺魄的红枫,黑沉沉的山石,白花花的瀑布,剩下颜色远近调和,用笔老练,让画面看着很和谐。笔开混沌,墨分阴阳,这画确实挺有气势的,力道很足,不过我更喜欢旁边这幅。”
三女纷纷看向整个画展的最后一幅画。
这画乍看就是满纸的灰点,大大小小,没有题跋也没落款署名。
和前面这山水画一样,是没有题目的。
“这是啥?看不太懂……”唐夜皎端手捏下巴,瞧了好会儿也没看出东西。
剩下两人同样懵逼。
“这是大雪天,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离开的画面。这个画的主角占比太大了,主办方故意把它放在这个有些狭窄的出口。不然你们后退拉开距离就能看清楚了,可以朝旁边走走,离远点就能看清。灰点是男人在视野中被密集大雪模糊的画面,你们从稍微找个角度,还能看到一条堆着雪的白狗。这画画用了一些平面设计,形成了视觉错位和视觉反差。”
姜世阳提醒与解释下,三女往后退了几步。
第一个看清全貌的是唐夜皎,其次是安守阳。
花楼退出了好远,也没有看出来,姜世阳直接让她拿手机等框拍一下。
她照做了,拍完后整张照片就是整张画,但手机上看,画就缩小了,一下子,姜世阳说的内容就完完全全展现了出来。
不过她却是第一个发表意见的。
“我觉得还是前面这幅画更好,用笔老练干净,最后这幅太讨巧。”
“我觉得这偏向于视野问题,整幅画就是作画者本人当时的视野。我们看着画的时候,就是我们看到一个被大雪模糊的离开的身影。这幅画是有温度的,那山水画用笔很好……嗯,其实两幅画作者是一个人。”
“啥?!”别说三女,周围人听到了也感到惊讶。
两幅画的风格内容方面,不能说有关系,也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哪里能看得出一个作者?
姜世阳道:“你们看这墨色,和这墨色用笔,是不是和旁边山水画里中段景物的叙述是一样的?你们再看这段利用墨色来团白,叙述白狗身上染雪的风格和手法,是不是和旁边山水画里那散发水雾的瀑布画法一模一样?”
外行看热闹,看不明白。
但花楼、唐夜皎这样的,凑上前仔细看,立刻就看明白了。
“还真是……”唐夜皎吃惊地看着姜世阳,竖起大拇指道:“姜老师牛逼。”
这时候,周围看这最后两幅画看不懂的人,也在姜世阳刚刚说手机等框拍摄的提醒下,纷纷拍摄,一下就看出了门道。
这时画也看得差不多了,姜世阳等人聊了几句,转身便准备去吃饭。
可一转身,一道身影便撞在了他脚上。
低头看,原来是个三四岁小姑娘奔跑时撞上了。
她后仰倒地,后脑勺磕了一下,嘴一噘,眼泪汪汪的。
姜世阳连忙蹲下来把小姑娘拎起来,给她揉着后脑勺道:“不哭不哭啊,对不起是叔叔不对,小朋友你妈妈呢……”
一个女人风风火火跑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孩抄起来抱住哄着。
那模样焦急得,都把姜世阳吓一跳,还以为遇到了人贩子抢小孩。
抬眼看时,就见眼前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修剪得体的西装,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个头很高,加上高跟鞋,比姜世阳还要高一截。
但她黑眸黑发的,肤色很白,可以清晰看到皮肤下的青筋。
包括脸也是,很白,和花楼有点像,都是冷白皮,都是吹弹可破的肌肤隐隐可见小血管,都是没什么血色。
只不过女人长相大气,眼神凌厉,气场有点足。
加上身高压迫,姜世阳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哦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女人把孩子哄好后,打量着姜世阳,然后微微弯腰,得体点头道:“谢谢这位先生了,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姜,羊女姜,世界的世,太阳的阳。姜世阳。”
“我叫霍然,然后的然。我女儿刚刚冲撞到你了,抱歉。”
“没事,你看看小姑娘后脑勺,刚刚好像磕了下。”
霍然一怔,连忙查看,松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一个小包,没大碍,小孩子皮,说两句不开心就乱窜,也是得吃吃教训了。我其实是这画展的工作人员,姜先生刚刚是在看最后这幅画吗?”
姜世阳点了点头。
霍然目光扫过那画道:“这幅画很多人看不懂,我也是看了好久才看明白一些的,有些地方还想请教一下。”
“言重了,我不是业内人,也不是行家,就是喜欢抖机灵。您说。”
“我觉得这画有点不合理,画里面的人离得那么远了,为什么身影看起来还那么大,而且这个墨点从上往下,也是由清晰到晕散,最后看着都糊了。”
“您真是好眼光,我也是才发现这两个问题的,只有一点猜测。”
“请说。”
“因为这画展现的是主角视角,按理说透视是远小近大,可这里远了还是大,说明主角视角看来是这样。一方面,客观来说主角应该是个不大的小孩,另一方面,主角可能跌坐在地上,因为视角过于低。最后就是这个男人应该是主角的至亲,很可能是父亲,父亲的身影在小孩眼里总是高大的。比如我七八岁时,看我爹都觉得他很魁梧,他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这种对比会有巨物恐惧症,不过因为是亲人,巨物恐惧可以被等换为高大伟岸。”
“那糊了呢,怎么解释?”
“小孩子哭了啊,眼泪是往下渗的,尤其冬天哭和夏天哭还不一样。夏天天热,眼泪很容易弥散成水汽。冬天眼泪容易凝结往下落。”
霍然惊讶,讷讷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周围人听到这样解释,也是恍然大悟。
霍然蹙了蹙眉道:“那这幅画为什么要找这么古怪的视角呢?”
说完满是疑惑地看着姜世阳。
姜世阳也疑惑道:“不是因为从孩子的角度看亲人离开会很痛苦吗?这画展现的情绪,就是用雪景来把痛苦,衬托出核心的绝望情绪,与失去一切的迷茫心态。这相当于是深刻记忆形成的烙印,一句话概括,人终将为幼时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说到这,他看了眼那山水画,忍不住吐槽道:“这画估计是作者本人的幼时经历,旁边那水墨画里,有些透视是不对的,恨不得把所有好景都装进去,这谬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画法老辣的作者笔下。只能说明这个作者占有欲和控制欲都很强,估计也是因为这最后一幅画记忆里产生的童年阴影吧。”
他叹了口气,对霍然点点头,带着私下对画热议的三女离开。
前脚走,后脚这最后一幅画就逐渐成了整个展厅里拍照讨论的重点对象,一时间在很多短视频平台传播。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有人用手机拍摄,把姜世阳分析的全过程放了进去。
四人一路出去,外面正在下大雨。
姜世阳让三人等着,他撑伞去开车过来。
“喂?你人呢?提起裤子走人,有你这样的吗?”
赶往停车场路上,姜世阳直接拨通兰瑕书号码一顿说。
本来是叫着她吃饭的,结果才知道兰瑕书并不是特地来找他的,而是原本就要来一趟江城大剧院公干,只不过时间定在了今天。
她也开车过来了,到时候会自己回去。
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也就不勉强了。
“刚刚的事,谢谢。”电话最后,姜世阳整理了下措辞说道。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下,收拾起打趣道:“还以为你要骂我绿茶婊呢。”
“我对你是有看法,但谁对我好我知道。”
“你以身相许报答我吧,我钢丝球准备着呢。”
“不行的,你太丑了,只能下辈子结草衔环,当牛做马相报。”
“你给我当牛做马,我给你……”
“我日!兰瑕书你够了。”
“对,够了,只要我就够了。”
“你你你……拜拜!”
姜世阳头次碰到自己讲荤段子说不过的情况,顿时有些气炸。
交了几十块钱从停车场出来,人麻了。
参展门票十五块,停车费二十。
外加有钱,这一趟来回怎么着都过百了,有啥意思?
还碰到了前妻,早知道就不来了。
片刻后,车子驶入市中心,来到了江城老街的一处私房菜馆。
安守阳对这里似乎轻车熟路。
不过由她带着,进来后才知道原来已经预定好了包间。
“点菜吧。”
她把菜谱先给了姜世阳。
姜世阳一看菜谱,擦了擦眼睛,眯起眼来仔细瞧了瞧,确认最便宜的一个菜只要八十八,而且还是萝卜菜,真特么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想了好一下,姜世阳点了一个最便宜的肉菜,秘传红烧肉,一百八十八。
“不行,必须再点一个,再点一个嘛~”安守阳看他要递交菜谱连忙道,语气里竟然撒娇,她道:“头次我请客,总不能让我显得很小气吧,姜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