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终于停了。天放晴之后，阳光落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像是整个院子都被重新粉刷了一遍。老妇人已经能自己下床了，扶着墙慢慢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边坐下来，晒了一会儿太阳。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枣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座院子的深度。
萧安蹲在灶房门口磨针，磨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磨。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房间，脚步比前一天稳当了一些。年轻后生正在柴房门口劈柴，他劈得比昨天更顺手了，落斧的位置也准了一些。萧明在灶房门口蹲着修一只旧簸箕，把松了的麻绳重新扎紧，用手指压了压结头，确认它不会再散开。
二
午后，萧安背着药箱出了门。雪后初晴的路面还没有完全化开，踩上去发出一层薄冰碎裂的细响。他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路边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见路边蹲着一个老人，正在用一根树枝把积雪拨开，找下面冻住的草根。雪地里的草根颜色发暗，细而脆，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萧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病人的情况不严重，只是天冷着凉，咳嗽了几天，一直没有好利索。他开了方子，留下药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院角那棵被雪压弯的柿子树，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雪开始化了，房檐滴水的声响在午后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回到灶房的时候，萧明已经把那只旧簸箕修好了，正在收拾散落在台阶上的麻绳头，把它们收拢成一束。萧安在灶台边坐下，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借着窗口透进的光线看了一会儿针尖，觉得边缘处已经有些滞涩，便伸手从灶台下的抽屉里取出磨刀石，沿着旧痕又蹭了几下，直到针尖恢复光亮。他把针收好，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
三
傍晚，那老妇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叠好的旧布包。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还在斟酌。她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山药片，颜色发黄，切得很薄，边缘微微卷起。“自家晒的，”她说，“放在粥里煮，养胃。”萧安看了一眼那些山药片，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老妇人把布包重新系好，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枣树，又看了一眼萧明，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去了。那只布包还放在灶台上，像是一个不需要再多做解释的回应。
夜里，萧安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雪地反射着月光，把院子照得比平时亮一些。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老妇人轻缓的呼吸声，像是一个冬夜正在慢慢走向深处。他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像是也在用这种安静的方式，陪着这个季节一起走向它自己的深处。风从屋檐上滑下来，吹动棉帘的边角，又停住了。夜正在变深，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冬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一天的重量放回土里。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