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干休所老宅的院子里,那排种着小葱和蒜苗的花盆上挂满了露珠。肖震山拄着拐杖站在旗杆下,把国旗升到杆顶,然后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老太太在厨房里煮粥,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去,和晨风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烟火气。
肖童童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好把粥端上桌。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酱黄瓜、炒鸡蛋、拌豆腐、一碟炸花生米。老太太看到她就笑了:“童童,快来,奶奶给你盛粥。”她盛粥用的是小碗,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润润的。
肖童童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奶奶说:“奶奶,六年前我妈妈回平川之前,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一晚。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慢慢放下勺子,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沉默了片刻。“她说,‘妈,我把信压在枕头底下了,等下次回来再写。’”她的声音沙哑,眼角泛红,“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处理好了就回来。没说处理什么。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和你爸闹了矛盾,回娘家住几天就好了。我没想到她是去——”她哽咽了一下,用围裙角按了按眼睛,“她是去躲人。”
“躲谁?”
“她没说名字。只说有个同事一直在打她研究的主意,她发现了,找人家谈了一次,回来以后脸色不好。那天晚上我看她不对劲,想让你爸打电话问问,她不让。怕影响你爸工作。”
又是那个同事。张毅。但也可能是借张毅之手套取信息的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在明面上出现过,但他推动了一切——张毅的卧底、刘启明的叛变、妈妈的死。肖童童放下碗,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奶奶的腰,把脸贴在碎花衬衫上。“奶奶,妈妈没躲掉。但她留了线索。我会把那个人找出来的。”
老太太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孙女搂得更紧了些。
这时肖童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松开奶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程建业。信息很简短:“王秘书的妻子姓马,全名马玉兰,六年前在平川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当主治医师。三天前调任京都军区总医院行政岗。调令签署人:干部部副部长赵敬堂。”
马玉兰。马医生。那个在妈妈抢救记录上签字的“马医生”,那个让颅内出血的重伤员在急诊室里等了四个小时的主治医师——就是王秘书的妻子。而王秘书前天还站在干休所门口,带着那份“问题材料”,试图阻止她踏进爷爷家门。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王秘书和她妻子马玉兰,是这张网上的两个节点。一个是干部部的秘书,负责在行政层面拦截她;一个是急诊科的主治医师,六年前负责在医疗层面确保她妈妈死在手术台上。这两个人看似毫无关联——一个在京都,一个在平川——但他们偏偏是夫妻。而六年后,马玉兰又被调到了京都军区总医院,恰好是在爸爸住院的那家医院。肖童童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这张网的编织者,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线头都攥在手里。他安排了一对夫妻,一个管行政,一个管医疗,一个负责拦住活人,一个负责让该沉默的人永远沉默。
她把信息转发给赵铁军,附了一句:“马玉兰是王秘书的妻子,六年前在平川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签了我妈妈的抢救延误记录。请查她当年的值班日志和手术排期原始单据。”
然后她回到餐桌前,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四碟小菜都吃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帮奶奶收拾碗筷。她做得不紧不慢,甚至还和奶奶讨论了两句酱黄瓜的腌制配方。直到碗洗干净了、桌子擦好了、爷爷在客厅里打开了今天的报纸,她才走到院子里,在旗杆下面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
“童童,”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有力,“我刚想打给你。程老转发你的信息,我看到了。马玉兰的情况,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她的调令是赵敬堂亲自签的。赵敬堂这个人,不是刘启明那条线。他是总政干部部的副部长,少将军衔,是你爸爸调任京都之前需要层层签字审批的那个环节。这些年他一直在干部部,专门负责人事档案的审查。”
肖童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用力恰到好处——刚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又不至于留下印子。“赵叔叔,你帮我查一下王秘书的老家地址。不是他的宿舍,是他老家——平川那边的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变得很低:“你怀疑是你外婆。”
“不是怀疑。是认定了。外婆能在派出所把我生父一栏填空白,能在我妈死后第二天就去医院签字结清费用,能三年后把我卖给赵家配阴婚——她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糊涂老太太。她做这些事,不可能没有利益。王秘书手里有我的户籍底册,那底册只有平川县公安局能调出来。能让他这么快拿到手的,除了我外婆,没有第二个人。”
赵铁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马上查。你等我消息。”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职业军人特有的冷硬忽然软了一点点,“童童,这事你爸知道吗?”
“我正准备告诉他。”肖童童挂断电话,转过身。肖国华站在走廊门口,左手扶着门框,脸色比昨天从档案馆出来时还要白。显然听到了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外婆。”肖国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把你卖给赵家的人——她?”
“三万块钱。她收了赵家三万块钱。”肖童童平静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妈妈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能为了钱把亲外孙女卖给死人做媳妇,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把亲女儿留在手术台上等死。”
肖国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指骨攥着门框攥得青筋毕露,右肩的石膏在门框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极其艰难的话。
“她那天晚上——在县医院签字的时候——知道凶手是谁。”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赵铁军发来的消息,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她久久说不出话——“王秘书老家平川县磨盘镇肖家村。你外婆华素珍的账户三年前有单笔二十万现金存入记录,存入时间是为你妈的事故档案封存期到期前一个月。汇款方是王秘书的私人账户。资金来源是赵敬堂批拨的干部部专项经费。”
外婆不是被利用的。外婆是主动参与杀害她的女儿的。
肖童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里。她扶着门框在爸爸身边站了片刻,等他呼吸平复,才轻声说出那句他不敢也不忍先提的事实:“爸爸,妈妈不是意外。外婆在那间医院亲笔签字拔了她的氧气,拿了赵敬堂二十万。然后她关在肖家村的灯,收了赵家三万把我塞进棺材。我们明天就回平川。把她找到,问清楚,让她当着妈妈的坟,把那盏灯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