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三周,肖童童的日程表被赵铁军排得密密麻麻。全军安全教育推广大使的任命书一下来,各大军区的邀请函就像雪片一样飞进总参宣传处的传真机。她一周跑了三个军区家属区,做了四场教员培训,嗓子都说哑了。程女士给她炖的冰糖雪梨汤用保温杯装着随身带,喝一口讲一段,讲完一场刚好见底。
这天上午她刚从南方军区回来,吉普车驶下高速匝道,拐进京都西郊那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陈锋开车,赵铁军坐副驾驶,肖童童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她的运动鞋鞋底还沾着南方军区操场上的红土,膝盖上那块旧伤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但跪在碎玻璃上的记忆还留在皮肤纹理里。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白噪音。陈锋把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不急不缓,想让后座的人多睡一会儿。
车子驶过一个缓弯的时候,肖童童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嗅觉系统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高优先级警报——空气中突然涌入一股浓烈的汽油蒸气,浓度极高,不是油箱正常挥发的微量残余,而是液态汽油在高压下从破裂的输油管里喷射出来、与高温引擎部件接触后瞬间汽化形成的刺鼻气团。与此同时,她的听觉捕捉到一阵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从前方大约六十米处传来,紧接着是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疯狂抱死的尖啸,以及一声沉重的撞击闷响。
“陈叔叔,前面有车祸。”她从后座上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汽油泄漏量很大,可能有车撞上了油箱。”
陈锋猛地踩下刹车,同时打开了双闪。军用吉普在路肩上停稳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眼前的场景比肖童童预判的更加严重——一辆灰绿色的军用运输卡车侧翻在路中间,车厢与车头呈九十度折角,驾驶室一侧被撞得凹陷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卡车后方十几米处,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横在路面上,车头完全嵌进了卡车底盘与车厢的连接处,引擎盖翘起冒着白烟,汽油从破裂的油箱里汩汩往外淌,在沥青路面上汇成一条闪着虹彩的小溪。两辆车的驾驶员都卡在驾驶室里动弹不得,轿车副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歪倒的人影,后排还有微弱的哭声传出来。
“童童,轿车底下汽油太多了,你先别靠太近——”陈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但肖童童已经完成了现场评估。
“陈叔叔,轿车后排有孩子。我闻到了婴儿润肤霜和奶粉的味道,还有一个大人的血腥味——副驾驶座上的人伤得比驾驶员重,头部出血,心率不稳定。”她转过头看着赵铁军,“赵叔叔,两辆车的油箱都在漏,汽油已经流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了。这条路上常有货车经过,排气管的火星就能点燃。必须尽快把所有人弄出来,同时需要人拦住双向来车,禁止一切明火靠近。”
赵铁军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拔出对讲机同时下达了两条命令:通知军区交警和消防队,封锁事故路段双向车道;同时呼叫最近的军区总医院派救护车。陈锋已经从后备箱里拎出灭火器和急救包,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撬棍扛在肩上。
肖童童快步走向侧翻的军用卡车。卡车驾驶室的一侧被撞得凹陷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但车体结构还算完整。驾驶座上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意识清醒但左腿被变形的仪表台卡住了动弹不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身体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这个反应让肖童童在心里先给他加了一分。说明他没有因为剧痛而胡乱挣扎,受过战场急救训练。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岩。”年轻士兵的牙齿在打颤,但他的目光从肖童童胸前的工牌上扫过时明显愣了一下。那三张卡并排挂在一起——科学院A级权限、总参中校军衔、国家急救中心荣誉顾问。他大概在军区宣传栏上见过这张脸,此刻在车祸现场见到本人,震惊多过了疼痛。
“李岩同志,你的左腿被卡住了,我暂时还不能拉你出来,需要等消防队用扩张器破拆。但你现在必须做一件事——把座椅靠背往后调,尽量让上半身躺平,减少腿部压力。你现在心跳太快,是创伤性休克的早期表现。深呼吸,跟我数——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她一边数数,一边伸手探进驾驶室,在李岩左腿膝盖上方的股动脉处用指尖精准地压了下去。股动脉压迫止血法——在无法直接处理伤口的情况下,通过压迫近端动脉减少下肢血流,延缓创伤性休克的发展速度。
李岩跟着她的节奏深呼吸,脸上的冷汗渐渐不再往外冒,嘴唇的颜色也从惨白慢慢转回了一丝血色。他看着眼前这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用比他教官还标准的手法给他压着股动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从这车里出去,他要给老家写信,告诉他妈他今天遇到了“小菩萨”。
与此同时,陈锋和赵铁军已经冲到了银灰色轿车旁边。轿车的情况比卡车更糟——车头完全变形,引擎盖翘起,白烟越来越浓。驾驶座上一个中年男人被弹出的气囊压在胸口,意识模糊但还有呼吸。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头部撞上了A柱,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整个人歪倒在座椅上,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明显是骨折。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一个不到一岁的女婴正发出微弱的哭声,脸上的泪水和奶粉糊成了一团。
陈锋用撬棍撬开变形的后车门,把安全座椅连同女婴一起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女婴离开车厢的瞬间哭声骤然放大,中气十足,响彻整条林荫道。陈锋把她放在路边安全地带,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回头继续撬前车门。赵铁军从副驾驶座上将那个昏迷的女人托出来平放在路面上,用手指探了探颈动脉,眉头猛地一皱:“脉搏很弱,不到四十!呼吸停了!”
肖童童松开按在李岩股动脉上的手指,转头确认了李岩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然后拔腿就往轿车方向跑。她在跑的过程中已经把轿车副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的伤情在脑海中做了快速评估——头部撞击伤,意识丧失,呼吸停止但心跳还在。这是典型的颅脑损伤后呼吸中枢抑制,必须在四分钟内恢复通气,否则心跳也会跟着停。她跑到女人身边的时候,赵铁军已经撕开了女人的领口,但她的下颌因为撞击后肌肉痉挛而紧紧咬着,气道完全被舌根后缀堵塞了。普通人做心肺复苏之前必须先开放气道,但牙关紧闭的情况下常规的仰头托颌法根本打不开嘴。肖童童跪在女人头侧,左手固定住她的下颌角,右手食指和中指沿着她的颊黏膜内侧滑进去,用手指精准地找到了痉挛咬肌的肌腹位置,然后用力按压了下去。这是在没有任何药物和器械的情况下,通过物理按压咬肌肌腹来解除牙关紧闭的急救手法——传承记忆里最古老的徒手气道管理技术之一。
牙关松开的瞬间,她迅速将女人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清理出口腔里的血液和呕吐物,然后双手托起下颌角,仰头开放气道。她没有犹豫,俯身捏住女人的鼻翼,用自己的嘴包住她的嘴,将气缓缓吹入。她吹气时感受着气流的阻力和胸廓起伏的幅度,每吹一口气就在脑海中计算血氧饱和度的回升曲线。她做了十几轮人工呼吸,吹到嘴唇开始发木时,她察觉到对方自主呼吸反射终于恢复——女人的胸廓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呛咳,然后开始浅浅地自主呼吸。
赵铁军在她抢救的同时已经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和夹板给女人的右臂做了简易固定,又在她的头部伤口上盖了止血敷料。他当了几十年兵,战场急救是基本功,但此刻看着童童从咬肌按压、清理口腔到人工呼吸的整套动作流畅衔接,他的手还是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套动作有多难——牙关紧闭的情况下开放气道,很多急救医生在没有器械辅助时都会失败。而她用两只六岁孩子的手,做到了。
“赵叔叔,她恢复自主呼吸了,但颅脑损伤的出血还在继续。你继续按着她的头,保持侧卧位,别让呕吐物呛回去。”肖童童站起来抹了抹嘴角,快步走向后排。女婴已经被陈锋抱到了路边的安全地带,她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女婴的瞳孔反应和四肢活动度——没有明显外伤,哭声洪亮,四肢蹬动有力。她松了口气,重新裹紧了陈锋裹在女婴身上的外套。
这时远处传来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赶来救援的消防中队和救护队迅速展开破拆作业,消防员用液压扩张器撑开卡车驾驶室变形的仪表台,将李岩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上担架。轿车驾驶员也被同时解救出来,两人都被迅速送往军区总医院。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恢复了模糊的意识,她歪过头用目光寻找着什么。肖童童把包裹在军装外套里的女婴轻轻放在她身旁,帮她调整了吸氧面罩的角度,然后冲她点了点头。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那个女人发颤的手指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又松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事故现场被迅速清理,交警在路面上铺了吸油毡处理泄漏的汽油,双向车道的封锁在四十分钟后解除。李岩躺在担架上被抬上救护车时,忽然从担架上探出头来,冲肖童童的方向敬了一个礼。右臂抬得笔直,五指并拢,指尖贴紧太阳穴,姿势标准得能在军区会操上拿标兵。肖童童站在路边,回了他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和上一次在503室门口回秦队长的警礼时如出一辙。
赵铁军蹲下来检查肖童童的膝盖——还好,这次没有碎玻璃。陈锋则默不作声地把她刚才跪在地上做人工呼吸时蹭歪的蝴蝶结重新扶正,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远处,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举起手机的人在交头接耳——“是小菩萨!”“又是她!”“上次快速路也是她,这次又遇上了……”
肖童童把李岩敬礼的姿势和女婴母亲唇语般无声的“谢谢”都默默收进心里,转身往吉普车走去。路过那辆被拖车吊起的银灰色轿车时,她停下来看了看车头撞击点的位置和卡车油箱破裂的裂缝方向,脑海中自动生成了一个交通事故分析模型。
“赵叔叔,”她拉开车门之前回头说,“这段林荫道是军区车辆和民用车辆混行的路段,但路边没有军车专用减速带。如果能在事故多发路段增设减速警示牌,也许能减少这类事故。”
赵铁军停下脚步,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建议,然后抬起眼看向正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蝴蝶结上的碎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