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的春天比京都来得更早,也更烈。没有那种细密绵软的润物无声,山花开起来是整面坡整面坡地炸开的,红的杜鹃,白的野梨,紫的不知名小花从峭壁石缝里横着长出来,把整条盘山路染成了一条打翻了颜料盘的绸带。
车队抵达试点基地时正值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得山腰上那几排新建的灰白色营房闪闪发光。肖童童推开车门,第一口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清苦味,和京都军区大院里那股梧桐叶加葱苗的熟悉味道截然不同。她背着行军包站在营地门口,包上罗秀秀送的那枚彩石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圈淡淡的虹彩。随行的警卫员想帮她提包,被她摆摆手谢绝了——这个包里有妈妈的笔记,她从不让别人替她背。
基地的营房还在建设中。几台挖掘机停在山坡下,履带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工兵连的战士们正喊着号子把一根电缆从山脚往上拉,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白鸟从松林里扑棱棱地飞起来。负责基地建设的工程兵团长姓马,是个晒得黝黑的东北汉子,嗓门大得隔着一道山沟都能听见。他一早就接到了通知,知道今天要来的是个持有少将军衔的技术顾问,本以为会是总部派来的专家,没想到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啪地立正敬了个礼:“肖顾问好!工程兵第三团团长马长河向您报到!”
肖童童回了他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和每次在审讯室门口对赵铁军敬的礼一模一样。马团长放下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她没有往营房走,而是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一处正在开挖的地基,蹲下来用手指捏了捏土。
“马团长,这里的土质比勘测报告里写的更松散。表层腐殖土厚度至少有四十厘米,往下是风化页岩和砂岩的混合层,透气性太强。如果按原设计图把储能模块埋在地下两米的位置,雨季一来,土壤含水量饱和之后会加速金属外壳的电化学腐蚀。”她把土块放在手心里碾碎,凑近闻了闻,“建议储能模块改为地上安装,地基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底部加装隔水层和防雷接地网。另外,营地西侧山坡的坡度超过了设计标准,如果夏季暴雨引发山洪,排水渠的截面面积至少要比原图纸扩大一倍。”
马团长半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技术员。技术员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小伙子,正抱着平板飞快地翻勘测报告,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了下来,把屏幕转向马团长——屏幕上显示的土壤分析数据和这个六岁女孩口述的参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当天下午,赵铁军打来加密电话询问基地的情况。肖童童站在山坡上,把刚才的土质分析结果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问他能不能以项目组的名义协调一下,给当地驻军和工兵连的卫生室统一配发新型止血敷料。上次她在林荫道车祸现场用的那种已经是最新一代,但这里的卫生室用的还是前几代的旧规格。赵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童童,你现在手里掌握的项目安全顾问权限,已经可以直接向军区后勤部下调配指令了。你不知道吗?
她握着手机站在山坡上,山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如低沉的呼吸。她确实不知道——她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过来看看、提提建议的角色,却没想到那个她随手塞进背包夹层的红头文件,赋予她的权限远超她的预期。她重新翻开那份盖着国防科工委鲜红公章的委托书,第一次认真地把关于职责范围那段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她在小本子上写道:“即日起,协调各试点基地卫生室急救物资统一配发标准。首批清单——新型止血敷料、气道管理教具、简易急救图解。”
傍晚,马团长亲自带着她参观了基地的生活区。路过炊事班帐篷时,正在削土豆的炊事班长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在军区内部网上看过她的视频,就是那条她在医学院演示急救手法时被人拍下来广为流传的影像。他说他老家媳妇在县医院急诊科,上个月全院组织学习了“肖童童手法”,说操作简单但特别管用。肖童童走进炊事班帐篷,就着砧板给几个炊事兵演示了基础止血包扎,用土豆当关节模型,用围裙带当三角巾。等她演示完,炊事班长已经削好了一盘土豆,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盒刚蒸好的馒头让她带回去当晚饭。
入夜,基地周围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肖童童坐在临时宿舍的折叠桌前,打开加密平板开始工作。她把今天白天实地考察的几处地形数据录入系统,又对照卫星云图分析了未来一个月的降雨趋势。营地选址在河谷西侧,地势偏高,但排水系统还在建设中,如果连续降雨超过一周,部分路段可能会出现路基沉降。她在给项目组的工作日志里建议,在雨季到来之前优先完成排水渠的扩大改造,并在营地西侧山坡种植根系发达的本地灌木作为水土保持措施。
写完工作日志之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妈妈的急救笔记,翻到关于野战急救的那一章。这一章妈妈写得很详细,从止血带的使用到开放性气胸的应急处理,每一步都配了手绘的简笔画。她坐在灯下安静地读着,笔尖轻轻划过那行淡蓝色钢笔水的字迹——“以下内容参考了西南边防部队卫生队提供的实战案例。”今天她亲眼看到了那些实战案例发生的山峦和哨所,那些卫生队驻扎的营房,以及那些在训练中擦伤扭伤却毫不在意的年轻战士。妈妈没有机会亲自来西南基地,但她当年整理教材时特意把西南边防的经验放在了开篇的位置。
几天后的清晨,阳光刚刚越过山脊,肖童童带着项目组的几名工程师开始逐项核对基地的能源线路布置。她穿着迷你工装背心,安全帽的扣带在下巴上系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支红外线笔,每确认一处接口就在图纸上画一个圈。几个从省城来的工程师起初还担心“安全顾问是个孩子”这件事会影响工作效率,但很快发现整个现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套系统的设计原理。她提出的几点改进意见让施工时间表缩短了将近一倍,而且都是在现场验证过的可行方案。中途休息时,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会懂这么多,她蹲在地上用石子在土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材料应力曲线,告诉他在同样的荷载下,基地的红黏土和京都的砂质土不一样,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年轻工程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张临时画的简易曲线拍进了手机相册。
下午,基地旁边的边防小学派了几个学生代表来给项目组送感谢信。上次的急救教具就是由归零基金配发的。肖童童坐在孩子们中间,在操场上用随身携带的便携急救包给他们演示了基础包扎手法,就像她当年在大院里教浩浩他们一样。一个小男孩送给她一朵用松针编的小花,她笑着道谢,把它端端正正地别在头盔侧面的卡扣上。
傍晚时分,马团长来找她,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通知,问她第二天的奠基仪式上能不能作为项目安全顾问讲几句话。肖童童摇了摇头,说还是请马叔叔代表她发言吧——她不太习惯站在台上讲场面话,她更喜欢站在台上教孩子怎么止血。马团长看着眼前这个认真地在一块木板上示范三角巾用法的七岁女孩,没有再勉强。他快走到门口时,肖童童叫住他,说基地排水渠的设计图她看过了,西侧拐弯的位置坡度过大,可能会在暴雨时造成泥浆淤积。马团长愣了一下,马上掏出笔记本让她把调整方案画出来,她接过笔在上面标了个位置,又注明了建议调整的角度。
当晚的工作日志里,肖童童写道:“这里的土质偏酸,不适合种葱,但种松树很好。马团长说秋季要种一批树苗护坡,我建议种油松,既能固土又能给哨所挡风。”写完之后她拉开帐篷帘幕,月光下的山峦安宁寂静,几个加班的战士正围着篝火烤馒头,偶尔飘过来的烟火气带着松脂的香味。她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信息:“爸爸,西南的天比京都低,星星比京都多。”肖国华的回复几秒后就到了:“记得给妈妈写信。”
她从背包里拿出信纸,就着台灯和篝火的光,写下了一行字:“妈妈,我又来西南了。这一次不是替你看一眼,是替你把你的研究种在这里。这里的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松针编的小花我别在头盔上了,你的公式很快就会点亮边境线上第一个全天候监测站。这里没有京都的梧桐树,但有一群在篝火旁边烤馒头的战士,他们笑起来和浩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