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童童没有打扰他。她坐在小桌板旁边，把那几片残片重新拼了一遍又一遍，试着从那些断断续续的笔画里找到更多的字。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转移”“受体”“稳定率”“第三天”“相”。她把它们排列组合了好几种方式，最后确定了一句话的大致轮廓：某种东西在第三天出现了波动，需要更多样本，然后被转移了。
肖国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童童，你把那个‘转移’的纸片再给我看一眼。”
童童把那片纸递过去。肖国华接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焦黑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把纸片翻回正面之后，用拇指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摸了一会儿，把纸片放下，开口了。
“三年前，我在队部见过一份文件。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行动预案。可打开来之后，里面有一页写着‘非战斗人员转移预案’。副标题是‘特殊受体转运标准流程’。我当时没仔细看，因为那份文件放在队部的保密柜里，我以为只是常规备份。可我记得那一页的排版——页眉有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印着编号，编号的格式是两个字母加两个数字。Lq-03。和你在仓库找到的那串字符格式一模一样。”
童童把铅笔搁在纸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肖国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妈的工作笔记上写的是‘数据移交给c’。这个c，我怀疑是一个代号。可能是某个部门的首字母，也可能是某个人的代号。可‘转移’这个词，在军方术语里有一个特定的用法。它指的是把‘受体’从一个地点运送到另一个地点。‘受体’就是实验对象。他们把实验对象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你妈在笔记里写‘受体稳定率第三天出现波动’，然后‘需要更多样本’，紧接着这个仓库就被用作了中转站。他们在做人体实验。你妈发现了这件事，藏了那一页笔记。然后她被调离了。”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爸，你记不记得那份文件是谁签发的？或者是谁从保密柜里取出来给你看的？”
肖国华皱起眉。他的记忆像一面被水泡过的墙，有些地方还能看清轮廓，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是队长拿给我的。他说‘你看看这个，追月亮的时候可能用得上’。队长姓周，周德胜。他三年前调走了，调去哪儿我不知道。后来我听人说，他去了南方某个军区。具体哪个军区，没人跟我说过。”
童童把“周德胜”三个字记在脑子里。她把那张写着坐标和公式的白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周德胜，原侦察连连长，三年前调南方军区”。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背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父亲。
“爸，周德胜这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说话什么口音？有什么习惯？”
肖国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照着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角落。他想了想，说：“方脸，宽肩膀，说话带一点鲁南口音。他抽烟，左手夹烟，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他有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搓左边袖口的扣子。那颗扣子是铜的，被他搓得锃亮。”
童童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方脸。鲁南口音。左手夹烟。铜扣子。这些信息有用。如果有人见过周德胜，这些细节能帮他们确认。她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牢了，然后站起来，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彻底光了，枝干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着。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卫东说过，他在查月亮计划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几次阻力，有人从上面压下来，让案子停一停。那些阻力来自哪个方向，萧卫东一直没有查清楚。如果周德胜在调走之前把那份文件放进了保密柜，那说明他可能知道Lq项目的事。他知道，却没有说出来。他调走了。去了南方某个军区。然后呢？
童童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码好，像把珠子穿在线上。她回到小桌板旁边坐下，把那张写着字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父亲，说了一句话：“爸，咱们回老宅之前，我想先让萧叔叔查一个人。周德胜现在在哪儿。如果他还在部队里，查他的调动记录。如果他转业了，查他的去向。这个人可能知道Lq项目的事，也可能知道妈妈为什么被调离。如果他还在，我想见他一面。”
肖国华看着她。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把那只小保温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童童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正好入口。她把杯子盖好放回去，然后爬上凳子坐好，把背包搁在膝盖上，开始写一张新的清单。清单第一行写着：周德胜。第二行：老宅。第三行：妈妈的信。她把这三个词写完，在“周德胜”后面画了一个圈，又在“老宅”后面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涌进来，照在她认真写字的小手上。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他的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然后扎住了根。他等着。等着女儿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来。等她把那条线拉到尽头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地，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