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后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面被凿得粗糙不平,踩上去有些打滑。童童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攥着背包带子。石壁上渗着水珠,冰凉冰凉的,蹭得她袖口湿了一片。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浓,消毒水、化学制剂、血腥味、还有那股茉莉花香,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鼻腔里。台阶往下走了大约十几级,脚下突然平了,前面豁然开朗。
童童站定,借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光,把眼前的空间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地下室,面积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顶上垂着几根钟乳石,被人工打磨过了,不再滴水。地面铺了一层水泥,虽然粗糙,可被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码着几排玻璃器皿——烧杯、量筒、试管架。桌角有一只小型离心机,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旁边放着一台显微镜,镜筒上蒙着一层薄灰,可底座上有几道新鲜的擦拭痕迹。另一面墙根底下堆着几只铝合金箱子,箱盖合着,没有锁。角落里有一只铁皮桶,桶壁锈迹斑斑,可桶口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搬动。
童童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站在台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空间的气味一层一层剥开。消毒水是最外面的一层,浓而新鲜,像是几个小时前才洒过。化学制剂是第二层,混着乙醇、丙酮和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有机溶剂的气味。血腥味是第三层,很淡,可底味很沉,像是血液渗进水泥地面之后被反复擦洗过,可分子还是留在了孔隙里。最底下那层是茉莉花。干透了的茉莉花。混在消毒水和血腥味中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最里面那面墙根底下。
她沿着那根线走过去。肖国华和赵铁柱跟在她身后,一个看着左边,一个看着右边。赵铁柱的手一直放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短刀。肖国华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下一个。他走得很慢,可步幅很稳,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童童走到最里面那面墙根底下,蹲下来。墙根有一块木板,大约一尺见方,钉在地上,边缘有一圈被撬过的痕迹。她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一点,和她在老宅炕洞里发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她看了两秒,伸手把盒子拿起来。盒子很轻。她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小撮干透了的茉莉花,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和一只密封的玻璃试管。
童童先把那撮茉莉花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干的,脆的,颜色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和妈妈衣服上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花放回盒子里,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童童的手指攥紧了纸条边缘,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童童,妈妈在这里做过实验。他们把人的意识抽出来,装在液体里。我试过阻止。可他们人太多了。妈妈把一块石头留给你。去找你爸。别一个人来。”
童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最底下,像是不敢让人看见又舍不得擦掉。“国华,我对不起你。照顾好童童。”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拿起那只玻璃试管。试管密封着,里面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液体。液体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在微光底下泛着一层像油膜一样的虹彩。试管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Lq-03-07。她的手在试管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把盖子盖上。她抱着那只铁皮盒子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父亲。
肖国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又移到童童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童童把盒子递过去。肖国华接过盒子,打开盖子,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捏得很紧很紧,指节发白。看完之后他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合上,递给赵铁柱。“带回去。别弄丢。”
赵铁柱接过盒子,用一块绒布裹好,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童童重新把木板盖回凹槽上,用脚踩了踩,让它和周围地面齐平。然后她站起来,往长条桌那边走。桌上那些玻璃器皿她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凑近了,发现每只烧杯底部都有一层干涸的褐色残留物。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和试管里那暗红色液体一个气味。她又看了看那台离心机。盖子内侧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被擦过,可没擦干净。角落里那只铁皮桶里还有半桶废液,上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整个实验室虽然被清理过,可清理得很仓促。仪器没搬走,废液没倒掉,试剂瓶还码在架子上。他们走得很急。也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许是赶着去接应那“第4批”。
童童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他们在这里做过实验。把人身上的东西抽出来,装在液体里。妈妈试过阻止,可她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们把样本带走了,可留下了废液和器皿。这些东西够方爷爷化验了。”她顿了顿,把那只铁皮盒子从赵铁柱那里拿回来,从里面取出那根密封的试管,举在两个人中间。暗红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还有这个。这个是妈妈藏起来的。她没来得及带走,可也没让他们找到。”
肖国华看着那根试管。他的目光在那层暗红色的液体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童童攥着试管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攥了攥。他的手很热,把童童的手指连同那根试管一起捂暖了。他说了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