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科学院东区大门外停下来的时候,童童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吸了一口气。科学院东区的空气和西区不一样。西区是办公区和实验楼,人多,气味杂。东区是老园区,平时很少有人来,空气里是旧砖墙的潮气、落叶腐殖土的味道、和一种极淡的、像档案纸堆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干酸味。她闻了两遍,确认没有异常气味,然后推开车门跳下去。
肖国华跟在她后面下了车。他站在东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老楼。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是水泥拉毛的,窗户开得又窄又小,像一排眯着的眼睛。楼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树底下落了一层没扫尽的枯叶。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栋楼我见过。”
童童转过头来看他。肖国华的目光落在那栋老楼的轮廓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的脸。“三年前。追月亮之前。我来科学院开过一次会。会是在西区开的,可散会之后我走错了路,拐到东区来了。我当时在这栋楼前面站了一会儿,因为这栋楼看着不像办公楼,像仓库。后来有个穿灰夹克的人从楼里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哪个部门的。我说走错了,他就让我出去了。”
童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问了一句:“爸,那个穿灰夹克的人,长什么样?”
肖国华想了想。“中等个,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没看清脸。他出来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光,我没看清。”
童童把“右肩高”这三个字和之前在勐卡镇上看到的那些盯梢的人对在一起。同一种步态。同一种训练痕迹。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摸出那张门禁卡和钥匙,攥在手心里。两个人绕过楼前的花坛,走到楼侧面的一个凹进去的入口。入口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面生了一层薄锈。童童把门禁卡贴在门框旁边的读卡器上。读卡器亮了一下红灯,然后跳成绿灯。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里面是一条窄走廊,灯光昏暗,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走廊尽头有一部老式货梯,铁栅栏门,手动拉的那种。童童走过去,拉开栅栏门,按了“地下三层”的按钮。货梯抖了一下,开始往下走。铁链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在狭窄的井道里来回撞。肖国华站在童童身后,一只手搭在栅栏门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扫着井道壁上掠过的楼层标记。一层,二层,三层。货梯停了。栅栏门外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比上面更暗,只有几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头顶,把走廊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童童走出货梯,沿着走廊往东走。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皮柜,从地面排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各种编号。空气里的干酸味更浓了,混着铁锈和灰尘,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她走到东侧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铁皮柜前面。柜门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可凑近了看还能辨认出几个字——“Lq-03”。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是十字形的。童童把孙德厚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去,往右转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一声“咔”,铜锁弹开了。
她把柜门拉开。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铁盒子。盒子比鞋盒小一些,铁皮已经锈成了暗红色,可盒盖盖得很严实。童童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硬盘。黑色的,外接式,巴掌大小,数据线卷成一圈压在底下。硬盘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编号:“Lq-03-00”。童童把硬盘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笔迹娟秀,收尾处微微上挑。她认得这个笔迹。和她妈妈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那行字写的是:“给童童。妈妈做的东西,你收好。”
童童的手停在那行字上。她的指尖顺着笔画的纹路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她把硬盘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父亲。肖国华站在走廊那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铁盒子上。童童走过去,把盒子递给他看。肖国华接过盒子,打开盖子,把硬盘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硬盘放回去,把盒子盖好,递还给童童。
“你妈把东西留在这儿,等了你三年。”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拿回去。让方一舟解开。里面有什么,咱们一起看。”
童童把铁盒子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背包重新背好。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皮柜前面,把铜锁重新挂上去,按了一下,确认锁死了。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货梯升上去的时候,铁链又哗啦啦地响起来。她站在栅栏门后面,抱着背包,仰着脸看着井道壁上掠过的楼层标记。三层,二层,一层。货梯停了。她拉开栅栏门,走出走廊,推开入口处的铁门。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亮堂堂地照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干酸味从肺里清出去。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肖国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站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童童看见他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科学院东区,拦了一辆出租车。童童坐在后座上,把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顶上。车子发动之后,她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科学院东区地下三层。东侧走廊尽头。铁皮柜。铜锁。铁盒子。硬盘。妈妈的字。她把这些东西一块一块码好,存进记忆最深处。然后她想到硬盘里的东西——数据、名单、暗号。那些东西一旦被解读出来,就会把月亮计划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她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车子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往西区方向开去。她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