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昨晚从地底石室撤回来后,平安区难得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宁。
没有夜半震天的金戈铁马厮杀声,没有连绵不绝的战地煞气外泄,整片街区褪去了连日的压抑死寂,重新回归安稳静谧。区内原本萎靡不振的一众诡异,状态稍稍回暖,不再终日瑟瑟发抖、蜷缩躲避,虽然依旧虚弱,却总算有了几分生机。
只是谁都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表象。地底那尊沉寂千年的古将军残魂一日不彻底解决,平安区的隐患就一日无法根除,随时可能再度陷入危机。
林默没有拖延,天亮休整片刻,确认地面防线一切安稳、幸存者情绪平稳后,便独自再度前往废弃工地。
苏晚、阿飘和守护蛛原本打算随行护主,却被林默拦了下来。
昨日的谈判已经磨平了最尖锐的对立,秦勇虽傲骨未消,却已然放下了大半敌意,今日是双方真正敲定交易、达成共识的关键阶段,算不上凶险厮杀,无需全员戒备。人多反倒容易徒增紧张氛围,干扰谈判节奏。
林默独自一人,掀开石板洞口,顺着布满灰尘的老旧石阶,稳步踏入幽深阴冷的地底通道。
一路向下,三十米石阶走完,再度踏入那间古朴肃穆的地下石室。
今日的石室氛围,和昨夜截然不同。
昨日弥漫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凛冽军煞尽数收敛,消散得干干净净,石室阴冷却不压抑,死寂却无恶意。中央的巨大石棺静静平卧在地,棺盖裂纹依旧清晰可见,却不再有漆黑煞气肆意外泄,整具封禁千年的古棺,透着一股平和沉寂的气息。
不等林默率先开口询问,半空之中,黑烟翻涌,秦勇那张布满风霜的将军人脸,缓缓凝聚成型,主动迎了上来。
历经一夜的沉吟挣扎,这位千年戍边大将,已然彻底想通了利弊,放下了无谓的执拗,打算和林默敲定最终的交易细则。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傲气拿捏,秦勇一开口,便直奔核心,干脆利落抛出了自己的两个底线条件,字字清晰,不容商量。
“你若真能解我封印,放我重见天日。”
“第一,我不做笼中鬼。脱困之后,我需要足够广阔的地界活动。”
“我半生戍守边疆,驰骋万里疆场,习惯了天地辽阔、山河自在。绝不可能困在你一栋小楼、一方狭小街区里,终日受制、不得舒展。你的平安区,必须给我足够自由的活动疆域。”
这是他的第一个底线。
千年封禁地底,暗无天日、寸步难移,被困在方寸石室之中整整七百年,这份禁锢之苦,早已刻入他的残魂深处。脱困之后,他最渴求的便是自由,若是脱离封印依旧被圈禁束缚,那脱困便失去了所有意义,和继续封禁地底没有任何区别。
说完第一条,秦勇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深埋千年的沉重执念,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了第二条,也是他毕生最看重的核心条件。
“第二,我要真相大白。”
“当年构陷我的朝臣、罗织的罪名、污蔑的证据,时隔千年,世人早已淡忘,史书早已模糊。”
“我知道,当年害我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尸骨无存、轮回散尽,我早已无从追责、无处泄恨。”
“但我不要潦草的翻案,不要口头的清白。”
“我要你彻查当年所有真相,还原整场冤案的来龙去脉、所有细节。哪怕当事人尽数消亡,也要把尘封千年的真相一一扒出。”
“最后,将完整事实刻入石碑,立于你的平安区。让后世所有在此生存的人、所有飘荡的灵,都清清楚楚知道——我秦勇,从未叛国,从未通敌,我是大唐戍边忠良,是含冤而死的沙场大将。”
这一句话,道尽了千年委屈。
身死、魂困、苦熬千年,他早已看淡生死荣辱、权势富贵,唯独放不下那顶“通敌叛国”的千古污名。肉身可灭、残魂可散,唯独忠骨清白,绝不能被岁月永远掩埋。
林默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神色平静淡然。
等秦勇说完所有条件,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应允,语气笃定,落地有声。
“两条条件,我全部答应。”
“地盘的事,你大可放心。”
林默抬眼望向石室顶端的土层,目光穿透厚重地底,望向地面不断扩张的平安区版图,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现在的平安区,只是刚刚起步的雏形,狭小简陋,不值一提。但我迟早会打通整片街区、收复整片城区,我的平安区,未来会大到远超你的想象。整片城池,都会是你的活动疆域,别说不受楼宇束缚,日后万里疆土,皆可任你驰骋。”
他从不满足于固守一方小小街区,扩张版图、稳固势力、打造真正的末世净土,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给秦勇自由活动的天地,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难题。
紧接着,林默看向秦勇,郑重许下第二个承诺,精准击中对方的千年执念。
“至于翻案立碑、追溯真相。”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有办法做到。”
“寻常手段,的确无法追溯千年过往、还原尘封旧事。但我可以动用阴司至宝孽镜台。此物可照古今、溯过往、映虚实,世间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被篡改的过往、被伪造的罪名,在孽镜之下无所遁形。”
“哪怕时隔千年,当事人尽数归尘,我也能靠着孽镜溯源,把当年朝堂构陷、小人作祟、冤屈成型的每一处细节,完整还原出来。”
“等真相彻底查清、完整还原,我亲自为你撰文立碑,将你的忠勇战功、千年冤屈、完整真相,一字一句刻入青石,立于平安区最显眼的位置。从今往后,污名尽洗,忠名永存。”
孽镜台的玄妙本就在于追溯世间因果、照见过往真伪,最适合洗刷陈年冤屈、还原尘封史实。用来为秦勇翻案正名,再合适不过。
听到这番笃定的答复,悬浮半空的黑烟人脸明显松动,眼底积压千年的阴霾与郁结,散去了大半。
秦勇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沉默片刻,语气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说得轻巧。此封印乃是盛唐顶级术士布下的天锁法阵,困我七百年,坚不可摧。你年纪轻轻,手中诡异虽多,可当真有能力,彻底解开这千年封印?”
他不是不信林默的承诺,而是不信这世间还有人能破掉这困了他七百年的封禁大阵。
林默坦然点头,不夸大、不吹嘘,实话实说,语气坦诚又笃定。
“能解。”
“但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做不到立刻解封。”
“这套古老封印法阵纹路稳固、底蕴深厚,强行破解需要消耗海量阴司灵力、巨额冥币资源。我目前的储备远远不够,需要时间慢慢攒资源、堆底蕴、蓄力量。”
“我不能骗你、哄你,不会给你虚无缥缈的空头承诺。解封可行,却急不得,需要耐心等待。”
坦诚的话语,反而彻底打消了秦勇最后的疑虑。
若是林默满口打包票、轻易许诺,他反倒会心存戒备,觉得对方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这般实事求是、坦诚利弊的态度,让他彻底认可了眼前的年轻后生。
千年老将阅人无数,最清楚何为靠谱、何为虚妄。
秦勇眼底最后一丝傲气与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的认可与笃定的默契。他缓缓颔首,声音沉稳,落下最终的定论。
“好。”
“本将军信你一次。”
“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敲定了跨越千年的交易,也敲定了这位A级顶尖战力,与平安区的未来羁绊。
没有契约、没有血誓、没有约束条款,仅凭一次坦诚谈判、一份相互认可,一人一将,达成了最沉重也最真诚的约定。
林默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转身踏上石阶,缓步离开地底石室。
随着他踏出洞口、合上青石板,地底彻底归于沉寂。
而从这一刻起,最直观的变化,悄然降临整片平安区。
以往每到子时必然轰鸣响起的金戈铁马、厮杀惨叫,彻底消失。
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没有半点残留的杂音,没有一丝外泄的怨念,整片废弃工地、整片平安区,再也听不到半点地底异动。
不是封印自行修复,也不是怨念彻底消散,而是秦勇主动收敛了所有戾气、压制了所有残魂躁动。
他不再任由千年战场执念肆意外泄、侵扰人间,主动压住了自身所有煞气波动,不再刻意宣泄冤屈与不甘。
地底那尊千年将军,已然守约。
随之而来的,是平安区领地面板的直观变化。
林默随时打开系统界面,一眼便看到了跳动的数据。
此前夜夜下跌、持续损耗的安全点数,终于止住了颓势。
不仅不再掉点,红色负增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缓慢、稳定的绿色正向涨幅。
一点、两点、三点……
数值稳步回弹,领地秩序持续修复,被煞气侵蚀多日的平安区根基,正在一点点恢复、夯实。
楼内的一众诡异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发姐的发丝重新恢复光泽、灵动飘动,合唱鬼再度轻轻哼起温柔的安魂曲,镜叔的镜面裂纹缓缓愈合,守护蛛也褪去萎靡、恢复了往日的警觉。
人间安稳,诡物归宁。
一场持续多日、近乎拖垮平安区的地底危机,在双方达成默契交易的这一刻,悄然平息。
但林默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秦勇的等待是有限度的,封印未解、冤案未平、自由未得,这柄悬在平安区头顶的利剑,就始终没有彻底落地。
攒资源、破封印、溯真相、立石碑,他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承诺。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失约,这位隐忍千年、傲骨无双的盛唐将军,将会再度化作无解的绝世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