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罗刹见到宫茯神的那一天,天上下着雪。
白色的雪。
地上也淌着血。
红色的血。
而宫茯神在挥刀。
一柄纯净如秋水,银白似霜雪的刀。
刀光在雪色和血色中闪烁,如美丽女子看见情人时眼眸中闪烁的泪光。
温柔又多情。
刀光闪过,悠悠淡淡,挟风带雪,将死亡也一同奉上。
这是玉罗刹第一次见到这种刀光。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刀光的时候,心口猛然痛了一下,仿佛也被这轻薄又多情的刀光擦伤了。
雪还在下。
血还在淌。
但一片飞雪中,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
是持刀的那个人。
玉罗刹顺着刀看向持刀人的手,她的手纤柔又美丽,却因紧紧握住刀柄,白玉般的手背上浮现出了一条条淡青的筋络。
这筋络向上攀至手腕,被遮掩在红缎绉面雪貂鹤氅下,鹤氅火红的缎面在血色刀光中反射出淡金的光晕。
这光晕中或许还有稀薄的天光,还有纯净的雪光,还有女子多情的目光……
不、她的目光并不多情,反而很淡漠,甚至有些冰凉。
玉罗刹循着刀往上看,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看清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起的感触绝不是惊喜,绝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像是蛇遇上了鹰,鱼碰到了猫,一个人碰到了生来就要拥有他,支配他的另一个人。
玉罗刹屏住了呼吸,他那无比敏锐的直觉在疯狂尖叫,仿佛是在提醒他,在警告他——
他此刻遭遇的正是人生中最可怕、最致命的、最无法抵挡的危险,命运为他准备了极度的欢乐和极度的痛苦,而一切的一切就在他的前方。
而一切的一切就是眼前那持刀的姑娘。
要逃走。
要立刻逃走。
玉罗刹的直觉如此提醒他,呵斥他,警告他。
可玉罗刹站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不笑呢?
那持刀的姑娘,她为什么不笑呢?
她生的那么美丽,眼眸如星辰,嘴唇如花蕾,面颊如白玉,站在飞雪中,站在刀光血光中,她美的简直像一场梦。
心有不甘之人死前看她一眼,都能心满意足地瞑目。
令人怦然心动。
令人真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下一秒,那姑娘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下一秒,那姑娘忽然笑了起来。
再美的月色星光,再美的血色刀光,都不及这一个笑容。
她不笑的时候便能让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怦然心动,她笑起来更是美的如日之支升。
玉罗刹忽然间便明白了眼前的姑娘是谁。
天底下除了太平王郡主宫茯神,还有谁能有这样美的笑?
还有谁能有这样美的刀?
在玉罗刹立于原地时,宫茯神握着刀,足尖一点向他奔来,她金红色的鹤氅在急行中猎猎作响,可她的动作却轻盈地如飞雪中的一团青烟。
她还在笑。
温柔的,多情的,缠绵的笑。
与笑一同而来的是刀。
温柔的,多情的,缠绵的刀。
好似情人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胸膛,刀光在刹那间刺破了雾气,宫茯神也在刹那间奔入了雾气中。
她见到了雾气中玉罗刹的脸。
她的脸离玉罗刹的脸越来越近,玉罗刹恍然间睁大了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似乎真正的相逢就该如此,世间成千上万人与你擦肩而过,但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个空虚的影子,根本不会在脑海中停留多久。
而真正的相逢是猝不及防,是扑面而来,是宝刀利剑劈入脑海刺入胸膛。
痛到让人永生难忘。
玉罗刹仍旧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他没有低下头。
尽管雪饮刀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眼前的姑娘还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他的痴傻?笑他的呆怔?
还是笑他即将到来的死亡?
宫茯神没有抽出刀,她站在雾气中,站在玉罗刹的面前,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晰看见玉罗刹眼中微笑的自己。
她笑着问:“你为什么不躲?”
玉罗刹没有动,既没有反击,也没有后退,他也笑起来,笑声低沉,“为什么要躲?”
宫茯神道:“难道你想死吗?”
玉罗刹如实道:“不太想。”
宫茯神道:“那你为什么不躲?”
玉罗刹笑道:“或许是因为你的刀太快了,或许是因为你的笑太美了,我忘记了躲。”
“我现在已经是你的手下败将,所以,你要杀了我么?”
宫茯神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年轻又俊美,一张线条清晰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陷的双眼,写满了异域风情。
一头长发微微卷曲,发尾还缀着金色的流苏。
他此刻专注地看过来,碧绿色的眼瞳里仿佛弥漫着春天湖水上的薄雾。
宫茯神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
“你已经输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我干嘛要杀我自己的东西?”
“你是我的东西,没错吧?”
玉罗刹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的眉眼中带着矜贵和骄傲,她的询问本质上只是一种象征性的礼貌。
因为她根本没想过有谁会拒绝。
谁会拒绝她呢?
她一定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拒绝过,所以才能这样的理直气壮,这样的高高在上。
真是……让人心烦意乱的小姑娘。
胸口传来的疼痛已近乎麻木,玉罗刹低低笑了两声,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冰凉的手指握住宫茯神持刀的手,而后毫不犹豫吻了过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儿的,轻柔的吻。
玉罗刹道:“我不是你的东西,我是你的人,讨厌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