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连长说：“阿三排长交代过，晚饭之前必须回去，他等着吃羊肉呢。”
李大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挂在头顶偏东，离晌午不早了。
从这儿到那个山坳，走一个多钟头就到。
“老庞。”他站起来，“不能等了。”
李大虎抬头看了一眼天：“他们三个下午没回去，那个苏伦德拉心细，头一件事就会派人在周围搜一圈，第二件事就是摇电台往登班报一句。咱们再磨蹭，偷袭就变成攻坚了。”
“那就快。”庞连长把枪往肩上一背，“烤羊和热水分着吃了，吃完立刻出发。”
李大虎把李响、钱斌叫到坡下，地上摊着一张草图，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标着山坳、溪沟、那道横着的山梁。
“按俘虏说的，山坳在这儿。”李大虎用指头点了点，“从这儿过去，还得走一个多钟头。他们排四十多号人，两挺机枪一门炮，炮架在山坳内侧的坡根上，机枪一挺在左边那块大石头后头，一挺在排部窝棚边上。”
庞连长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划：“他们那个排长心细，有可能有哨。摸进去之前，得先把哨拔了。”
“枪声怎么办？一个加强排用匕首肯定不行。”李响问了一句，“枪一响，登班有可能听见。”
庞连长从背包里抽出两条旧绑腿，抖开，布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磨破了。
“用这个。每人两条，叠厚了，松松裹在枪口前头。松点裹，别勒紧，勒紧了布堵住枪口，一打就炸膛，枪和人一块儿完。”
李响接过绑腿，往枪口上蒙。蒙的时候手很小心，蒙完用手指在枪口前头试了试，风还能从布里透过去。
“就这样。”庞连长说，“帆布、绑腿，有什么用什么。裹上只能顶几发，布一烧焦就不管用了。打起来别按住扳机，一次一发，最多两发。机枪也是，两发、三发，点一下就走，不许连扫。”
“手榴弹呢？”
“手榴弹能用，往窝棚里、往地堡口扔。别用爆破筒，那玩意儿一响，半个山谷都听得见。”
庞连长补了一句：“枪口一律朝山坳里头打，别朝南，别朝那道山梁。现在风声不小，声音传不了多远。”
前后不到一刻钟。二百多支枪的枪口上都裹着一块灰白的布。钱斌举枪瞄了一下，布挡住了准星，他把布往下挪了挪，露出星尖。
“凑合。”他说。
前头是李响带三个人探路，三个阿三兵捆着手，一个拴一个，绳子头交到赵海岳手里。中间是庞连长和李大虎，多桑走在最前头的侧边。
走了一个多钟头，日头已过中天。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草叶贴着地。前头的李响蹲下来，往后摆手。
所有人都贴到坡根，蹲着不动。
这一片是褶皱很深的V型山谷。
抬头看，两边的坡往中间挤，坡上一层一层的密林，松、桦、杜鹃，压得人看不见天。
山脊一道横一道竖，交错着，走一段就得绕一道梁。
多桑边走边低声说：“这一片林子密，声音出不去。这个沟，口子朝北，南边横着一道梁。咱们在里头打枪，外头听不清楚，还有大风。”
庞连长点头。
前面二十来步，有一道矮矮的土坎，土坎上坐着一个人，抱着枪，脑袋往下垂，一点一点的，是在打瞌睡。
李响回头看了庞连长一眼。庞连长伸出手，手掌往下压了一下。
李响带着两个人，从土坎两侧绕上去。走得很慢，不踩枯枝。
走到那人背后三四步，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的头往后扳住，右手反握的匕首从颈侧斜着进去，往里一送，手腕一拧。
那人的身子绷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口气没出来，腿蹬了两下，人软了。
钱斌从侧面托住他，没让他倒下去出声，慢慢放平在土坎后头的草里。
前后不到十下呼吸，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响拿手在那人身下摸了摸，摸出一只哨子，捏在手里，塞进自己的口袋。
再往前，坡势忽然往下沉，沉进一个簸箕形的凹地里。
凹地三面是坡，一面对着东边的沟口。凹地当中有几堆火，火烧得很低，只露一点红。
十几个人挤在火边躺着，有的盖着毯子，有的就那么靠着树睡。
凹地内侧的坡根上，架着一门小炮，炮口朝着东边的沟口。
左边一块大石头后头，露出半截机枪管子。靠里一点，有一个用树枝和帆布搭的窝棚，窝棚口挂着一条毯子，毯子缝里透出一点光。
庞连长趴在坡沿上看了一眼。凑到李大虎耳边：“左边石头后头那个机枪，先解决。窝棚里是排部，电台肯定在里头。”
“我带人解决机枪。”李大虎说。
“我带人扑窝棚。”庞连长说，“一排长带几个人，把炮边上的人先按住。二排长往那几个帐篷里扔手榴弹，剩下的都往里冲。可以用枪和手榴弹。赵海岳押俘虏留在坡上。”
风在树梢上滚，一阵一阵，哗哗地响，像远处有条大河。
等了一阵，风忽然大起来，整片林子都在响，松针、桦叶、灌丛，全在响。
庞连长的手往下一挥。
一排长那一路先动，贴着坡根，往炮那边爬。
李大虎带一个小队，绕向左边那块大石头。
庞连长自己带几个人，直着往窝棚去。
石头后头那个机枪手还抱着枪打盹。
李大虎没停，枪口隔着那层布对着他，扣了两下，闷闷的两声，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湿土。
那人身体前扑在枪上，没再动。
副射手半撑起身子，手刚伸到枪把，李大虎挪了半步，一枪打在他胸口上。
机枪被拿下了。
一排长那边已经到了炮位。炮旁边躺着两个，他没直接冲上去，蹲下来，两颗手榴弹并在一起，拉了弦，往人堆里一塞，回身扑到坡根下。
闷响，土和毯子一块掀起来。炮边上爬起来一个，捂着脸往沟口跑，被后头的兵一枪撂倒。
庞连长那边到了窝棚。毯子被掀开，一个人探头出来。
庞连长抬手一枪，那人往后倒进窝棚里。紧接着冲进窝棚，闷闷的两声。
凹地炸了。
二排长带几个人，绕到那几顶帐篷后头，几颗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塞进去。
帐篷布鼓起来又塌下去，里头没跑出人来。剩下的人跟着他们往里打，一直打到山坳里面。
火堆边的人从毯子里翻起来，有的抓枪，有的往坡上爬。
裹着布的枪口一个接一个响，声音闷，间隔着，一枪一个人。
一个兵摸到了枪，趴在地上往石头这边打，子弹从李大虎头顶过去。
李大虎侧身蹲下，抬手一枪打在他肩膀上。
阿三兵的枪脱了手，李大虎第二枪直接打在他脑袋上。
坡上那个想跑的，被机枪手一个短点压回去，滚下来，不动了。
有人钻进毯子底下，有人往炮的防盾后头躲，有人趴在地上，头埋进土里，不敢抬。
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不到五分钟。整个凹地里响过的枪声，加起来不到三十响。
坡根上有两个阿三，一个双手举得高高的，一个把手按在头顶，蹲着不敢动。
后面的队员冲上去开始捉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