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从未见过的菜肴被端上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艾德盯着瓷盘边缘的反光,思绪还陷在刚才那几分钟里。
那些动作快得违反常理,简直像把一部奇幻电影的播放速度调快了三倍。
食物香气扑鼻,摆盘精致得让人不敢下箸——这真是他能碰的东西吗?
最后一道菜被轻轻放在桌布 。
肖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餐具。”你们这儿,不用木筷子?”
“只在影像里见过。”
艾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僵,“从没亲手试过。”
“小事。”
对方站起身,绕到他这一侧。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艾德忽然感到耳根发热。
奇怪,先前同处一室时分明没有这种局促。
艾德感到那个身影在靠近。
又是这样近的距离。
胸腔里的节奏开始失去控制,难道那些流传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擅长料理的人,身上当真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当肖见的脚步声停在身侧时,她清楚知道对方已经站在那儿,视线却固执地垂落在地面。
这陌生的局促感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照我的样子握住。”
那语调让皮肤下的温度悄然攀升。
她慢慢摊开手掌,指尖带着细微的颤。
肖见看着她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有些困惑——先前拽住他衣袖时那股干脆利落的气势去哪儿了?此刻的畏缩是因为什么?是巷子里那三个家伙态度的骤变让她感到不安了么?
“注意看这里。”
他示范着筷子的握法,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纠正的角度。
可她的手指总摆不对位置,要么前后颠倒,要么根本使不上力。”是不是太笨了?”
她盯着自己怎么都摆不好的手势,耳根发烫,“连这么简单的餐具都用不好。”
“第一次接触都这样。”
肖见放下自己另一只手里的筷子。
他的手掌忽然覆上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逐一调整她指尖的落点。
皮肤相触的温热让艾德耳尖迅速染上颜色。
指缝间渗出薄汗,但过了片刻,那些紧绷的肌肉又渐渐松弛下来。
“对,就这样……现在试着用力夹一下,应该可以了。”
她依照他引导的方式,反复调节着指节的弯曲与伸展,慢慢掌握了分开与并拢的力道。
某种流畅感终于从指尖传来。”好像……会了?”
她抬起头,眼里亮起小小的雀跃,“真的会了!”
“那就好。”
他看着她道谢时弯起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用那两根细长的木棍去触碰盘中的食物。
当第一口滋味在舌尖化开时,瞳孔微微放大。
某种混合着焦香与鲜甜的冲击顺着咽喉滑下。
“合口味吗?”
肖见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我还在想,我们的调味方式会不会和你们习惯的差别太大。”
艾德将最后一口食物送进嘴里时,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这味道……我从未尝过。”
她转向厨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还能再给我一些吗?”
肖见站在房间门口,朝餐桌那边随意摆了摆手。”锅里还有,你自己盛。”
他说完便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滞重。
他环视四周——墙壁是普通的米白色,一张书桌靠窗放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缝隙里透进外面路灯微弱的光。
可就是这间看似寻常的屋子,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分钟前,这女孩还在掉眼泪,现在却能那样开心地吃东西。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联系?
他回到客厅时,艾德已经收拾好了碗筷。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墨蓝里掺着几缕深灰。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关掉电视,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她换了一身装束。
深色的布料几乎融进客厅的阴影里,只有领口一点金属搭扣反射着微光。”怎么样?”
她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语气轻快,“适合晚上出门吧?”
肖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你这身打扮,简直像在脑门上写了‘我要做点什么’。”
“才不会呢。”
她摇头,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这个时间,街上没什么人。
暗一点的颜色,反而不会惹眼。”
“随你吧。”
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那就走。
早点办完事。”
女孩却往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等等。
你得跟紧我,别自己乱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栋房子……我只知道大概位置,里面的格局,我并不清楚。”
“行,都听你的。”
肖见笑了笑,心里那点模糊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今晚,她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夜色像浸透的墨水,缓缓包裹住城市的轮廓。
两人前一后走入昏暗的街道,脚步声被厚软的鞋底吸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寂静里。
艾德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肖见跟在几步之后,鼻腔里萦绕着晚风送来的、混合着尘土与隐约植物气息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无边的暗蓝。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侧建筑的轮廓模糊地耸立着,窗户大多漆黑。
艾德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砖石表面,然后回过头,对肖见做了一个“跟上”
的手势。
墙的另一边,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
风穿过藤蔓的间隙,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艾德说她从未踏足此地,也未曾见过那人的真容。
夜幕下的富豪花园只燃着几支蜡烛与一盏煤油灯,电路设备一概不见。
肖见难以理解为何有人偏爱这般昏暗。
园内的陈设尽是旧时代的遗物,这种品味着实令人费解——难道不该追求更舒适的享受吗?即便那些历史悠久的修仙门派,如今也普遍换上了现代设施,生活与修炼都便利许多。
他暗自摇头,连练习法术都不必再耗费灵力,用手机传讯岂不更快捷?时代在前进,有人却固执地停留在过去。
“该动身了。”
艾德压低声音说,率先朝门口走去。
她推开门,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回头向肖见示意。
瞧她那急切的模样,仿佛赶着去争夺什么珍宝。
肖见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人总是对钱财如此热衷吗?获取财富真有那么难?何况此刻还在自家附近,何必紧张成这样……
两人潜行至郊区一处花园外围。
肖见凑近艾德耳边,话音里带着调侃:“你动作这么熟练, 越户的事常做吧?”
“我这不是……”
艾德正试图剪断围栏上的铁丝,被他打断后忍不住瞪了一眼,“咱们在办正事,你能专心点吗?风凉话等完事了再说。
我现在都怀疑带你来是不是个错误。”
她把那柄沉重的剪刀塞进肖见手里,“费力气的活儿交给你了。
这铁丝太硬,我剪不动。”
肖见接过工具,无奈地摇摇头,向前挪了两步。
“当心点,”
艾德在身后轻声提醒,“那铁丝不容易弄断。”
“有什么难的?”
肖见手腕一抖,围栏上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可艾德根本没看清他何时用了剪刀——那些坚韧的铁丝在他手中如同脆弱的薄纸,悄无声息便纷纷断开。
艾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指尖压在嘴唇上,眼睛微微睁大。
他确实没料到会是这样。
他没再出声,身子一缩便钻进了那个洞口,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肖见看着他略显笨拙的背影,嘴角弯了弯,随手将剪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也俯身跟了进去。
园子比预想的开阔。
草木在夜色里蔓生成一片深浓的影子。
两人挪到一株老树背后,蹲下身。
远处立着一幢宅子,只有一两扇窗透出昏黄的光,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熄灭。
“跟紧些,”
艾德压着嗓子,气息几乎贴到肖见耳边,“这地方绕,丢了可不好找。”
他说完便弓起背,贴着地面的阴影,一寸一寸朝那光亮挪去。
肖见的视线扫过四周。
太静了。
风穿过枝叶的窸窣是唯一的声响。”园子里不该有守夜的人么?”
他低声问,目光掠过那些空荡荡的小径和凉亭,“这么大一片,却一个也看不见。”
“兴许主人脾气怪,不爱见人。”
艾德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点含糊的嘀咕,“雇不来,也没谁乐意待在这种老古董似的园子里干活……换我我也不来。”
他已经蹭到了一扇半开的窗下,脊背紧紧贴上冰冷的砖墙。
“我先探一眼。”
艾德回头,用气音交代,“有动静,你再上来,别离太远。”
话没落,他手一撑窗台,整个人便滑了进去,轻得像片影子。
动作倒是利落。
肖见眯了眯眼,心里转了个念头:这熟练劲儿,怕不是头一回。
他没再多想,等了几息,也依样翻入室内。
屋里,艾德已经在翻检靠墙的矮柜。
陈设简单,看不出什么特别值钱的物件。
肖见没去凑近,转而走向房间 一张方桌。
桌上摆着一座钟,铜壳子蒙着层灰,指针却还在走,滴答、滴答,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敲出清晰的节拍。
他捻了捻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目光又移向门把手——那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触碰。
可再看四周,积尘的厚度,又不像日日有人起居的样子。
还有那亮着的灯烛……肖见垂下眼,一丝很淡的兴味从心底浮起来。
今晚,或许不会太无聊。
肖见的手指在抽屉内侧边缘摸索到一处不平整的凹陷。
他轻轻一勾,一张覆着厚灰的方形纸片被带了出来。
指腹抹开灰尘,露出底下褪成棕褐色的影像,人脸部分已被潮气蚀成一片模糊的污渍。
“这地方的年岁,比预想的还要久。”
他对着那片残影低语,声音几乎散进凝滞的空气里。
胳膊忽然被一股力道扯向后方。
艾德抓着他的小臂,视线飞快扫过堆满杂物的房间。”别在这些破烂上浪费时间。”
艾德的语速很快,喉结上下滚动,“趁主人没回来,我们得把其他地方过一遍。”
肖见将纸片塞回原处,木屑从抽屉缝隙簌簌落下。
他转身时,鞋底碾过地面一层软腻的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