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连风都停了下来。
阿竹反应极快,猛地扑到袁盼儿身前,后背对着剪刀尖,双手张开挡着,声音吓得发颤却依旧强硬:“二小姐你疯了!”
“赶紧把剪刀放下!”
“伤了大小姐你活得了吗!”
围观的下人吓得纷纷后退,挤在角门门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人想跑去找人,腿软得迈不开步子。
陶缸底的腐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袁玉柔身上粗皂角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紧。
“都是你!都是你抢了我的婚事!”
袁玉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嘴角扯着扭曲的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
“凭什么陈家的大少奶奶就是你?”
“明明我比你好看,比你会说话,你什么都抢我的,我今天就要和你同归于尽!”
她往前挪了一步,剪刀尖又凑近了半寸,金属的冷意隔着阿竹的衣衫都能感觉到。
袁盼儿从阿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后背靠着廊柱,指尖摩挲着柱身粗糙的木纹,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惊慌。
“你说我抢了你的婚事?”
袁盼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庚帖上写的是我袁盼儿的生辰八字。”
“陈家托媒人上门求娶的是我袁家嫡女。”
“从头到尾,这婚事都是我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要不是我娘当初……”袁玉柔吼到一半,猛地卡住了,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握着剪刀的手也微微抖了抖。
“你娘当初怎么?”袁盼儿往前跨了一步,从阿竹身后走出来,目光直直盯着袁玉柔的眼睛,“你娘柳姨娘,是不是当初害死我母亲的事,你早就知道?”
这句话像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议论声瞬间炸开,桂树叶被风卷得沙沙响。
袁玉柔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娘才没有……”
“我胡说?”
袁盼儿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夕阳落在她鬓边的珍珠簪子上,折射出柔和却冰冷的光,“我母亲当年怀弟弟的时候,身子一直好好的,怎么就会突然难产血崩?”
“稳婆是你娘亲自找的,产后补血的汤药是你娘亲自煎的,最后稳婆出了府就找不到人影。”
“汤药渣里查出来有活血化瘀的藏红花,这些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只有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廊下,带着一丝寒意。
袁玉柔握着剪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都晃了晃:“你……你怎么会知道……当年都处理干净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袁盼儿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袁玉柔心上,“你们母女害死我母亲,占了主母的位置,占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现在居然反过来咬我一口,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袁玉柔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陶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缸里的死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冰凉刺骨。
她看着袁盼儿平静却看透一切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全都碎了,原来袁盼儿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做的那些小动作,在袁盼儿眼里就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你从小穿金戴银,用最好的衣料,戴最好的首饰。”
“老夫人疼你,父亲虽然不管事也从来不会亏待你。”
“而我呢?我和我娘要看人脸色过日子,吃剩的穿旧的,连份像样的体己都攒不出来。”
袁玉柔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怨恨,“好不容易陈家来求亲,你一开始还不愿意嫁,说陈知礼是御史,天天惹麻烦。”
“我以为我终于能有一次机会,能嫁入高门,摆脱这种日子,结果你又回来抢!”
“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婚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我不在乎?”袁盼儿笑了,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上一世我把这婚事让给你,我嫁去沈家,磋磨了十年,被沈惊鸿活活打死在柴房里。”
“临死前我听说你在陈家过得风光无限,到处炫耀。”
“陈知礼不待见你,你就怪我,说我把烂摊子扔给你。”
“最后你勾结外人,把陈知礼害死在任上,拿着陈家的钱改嫁,你说我不在乎?”
周围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看袁玉柔的眼神都变了,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恐惧。
王婆子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悔收了这五钱银子,沾上这么大的烂事。
“上一世?什么上一世?你胡说八道什么!”
袁玉柔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握着剪刀的手更抖了,“你就是疯了,你编这些鬼话来吓我,我才不会信你!”
“我是不是编的,你心里清楚。”
袁盼儿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她握着剪刀的手,“你今天拿着剪刀在这里杀我,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个袁家角门吗?”
“老夫人就在前面,她早就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刚才已经有人去报信了,最多半柱香她就会过来。”
你要是真敢动手杀我,或者伤我一根头发,老夫人直接按家法,乱棍打死你,扔去乱葬岗,谁会为你收尸?”
“你娘现在已经被送到家庵,一辈子都出不来,你堂伯被拘在侧院,自身难保,谁能救你?”
袁玉柔的眼神一下子散了,她看着袁盼儿从容不迫的样子,突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袁盼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准备好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阴谋,都在袁盼儿的掌控之中,就像猫抓老鼠,玩够了才会一口咬死。
“你做了这么多,从偷换庚帖到今天换这封信,哪一件成了?”
袁盼儿声音不紧不慢,继续戳着她心里最疼的地方,“你就算杀了我,陈家也不会娶你,袁家也容不下你,你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连命都要搭进去,你觉得值得吗?”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栀子花瓣,落在袁玉柔的脚边,也落在她握着剪刀的手背上。
剪刀的手柄被她攥得发烫,可刃口还是冰凉的,她看着袁盼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了然和鄙夷,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袁盼儿母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块桂花糕,那时候她才七岁,躲在假山后面哭。
因为奶娘扣了她的点心,袁盼儿母亲找到她,把自己女儿的点心分给她吃,还摸着她的头说,以后饿了就来找我。
那时候那块桂花糕甜得腻人,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她娘害死了袁盼儿母亲,她跟着她娘搬进主院,住了袁盼儿母亲原来的院子,用了袁盼儿母亲原来的梳妆台,她从来没觉得愧疚,只觉得本来就该是她的。
可现在被袁盼儿戳破了所有的伪装,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翻了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做了这么多,害了这么多人,最后真的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现在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袁盼儿的脸,只觉得手里的剪刀越来越沉,重得她握不住。
手腕一软,剪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刀刃弹起来,划了袁玉柔的脚踝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袜底。
袁玉柔双腿一软,顺着陶缸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带着绝望和崩溃,听得在场的人心里发紧。
阿竹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把剪刀踢到一边,然后挡在袁盼儿身前,对着旁边的护院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拿住啊!”
两个护院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袁玉柔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袁玉柔不哭也不闹,任由他们架着,头歪在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的剪刀,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角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夫人贴身丫鬟翠柳的声音:“让开,都让开,老夫人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路,袁老夫人拄着一根檀香木拐杖,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怒容,脚步却依旧稳健,在翠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现场,落在掉在地上的剪刀上,又落在失魂落魄的袁玉柔身上,最后看向袁盼儿,看到她好好站着,没有受伤,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祖母,您来了。”
袁盼儿上前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刚刚玉柔妹妹一时糊涂,拿着剪刀要伤我,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一切都在。”
袁老夫人点点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人心里发颤:“我刚才在正院招待陈家的太太小姐们,好好的宴席,居然闹出这种事,真是家门不幸!”
她的目光落在袁玉柔脸上,眼神冷得像冰,“我袁家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母女?”
“吃穿用度一点都没短了你们的,你居然做出这种弑姐的事,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袁玉柔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又燃起一点微光,她看着袁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次她彻底完了,老夫人不可能再饶了她。
袁老夫人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情面也没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做了决定。
她对着旁边的管家说:“去把文伯叫来,再去宗族请族老过来,我有话要说。至于这个孽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下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袁家容不下这种恶毒的孩子,趁早找个人家,把她远远嫁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翠柳上前应了一声,刚要吩咐人下去,就听见袁玉柔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头一歪,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倒在了护院怀里。
袁老夫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抬下去,关到柴房里,看好了,别让她再闹出事来。”
护院应了一声,架着晕过去的袁玉柔往柴房方向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夹道尽头,只留下一地栀子花瓣,还有那把静静躺在青石板上的剪刀,刃口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