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祁同伟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早餐铺子门口,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搭着那部诺基亚的外壳。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最后一格信号灯闪了一下,灭了。那个号码不会再打过来了。至少今天不会。上一世他接了,这一世他没接,两条线从这里开始分岔。他知道梁璐父亲的脾性——被挂一次电话,他不会打第二次,他会等,等祁同伟自己回过去。上一世祁同伟回了,这一世不会。
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祁警官,包子还热,再带两个走?”
“不用。”他回过神,“帮我把门口那袋橘子收一下,等会儿有人来拿。”
“谁的?”
“赵大勇家的。我跟他说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没再多问,转身从蒸笼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往里面捡了几个橘子,又塞了两个热包子进去,放在窗口内侧。祁同伟看见了,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就走了。
寒江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七点多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已经熄了,沿街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半截儿垂在风里。祁同伟走在路上,手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但他没把手放回口袋里。他需要冷。
冷让他清醒。
上一世的今天,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接那通电话,怎么说才显得既不卑不亢又不拒绝梁璐;他在想月底去省厅报到,见了领导第一句话说什么;他在想自己的底牌够不够硬,手里的成绩够不够撑起一个“破格”的理由。他想的全是自己。从头到尾,全是自己。
祁同伟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收了回去。
路过派出所门口的公告栏时,他停了一下。玻璃里面贴着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关于全县安全生产隐患排查工作的通知。落款是县安监局,日期是五天前。上一世这张通知贴了十天,没人管。直到赵老三的矿出事,县里才派人下来走了一圈,走了之后还是没人管。
祁同伟把通知看了一遍,转身进了派出所。
大院里停着两辆摩托车,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雪。值班室的灯亮着,窗口玻璃上糊了白气,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儿——早间新闻,播音员四平八稳地念着省里的会议通稿。值班的是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对着电暖炉喝茶。见祁同伟进来,老周抬了抬下巴。
“你今天不是休吗?”
“过来拿个东西。”祁同伟去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本旧的巡逻记录本——他去年冬天记的,上面有几次去赵老三矿上“走访”的记录。走访这个词写得客气,其实就是村民投诉之后他过去转了一圈,矿上的人说他来了,好声好气地说没事,然后他走了。
上一世,他走了就真的走了。
祁同伟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12月14日,岩桥村赵家湾,村民反映扬尘污染,已协调。协调。他当时写了这两个字,就是没再往下追的意思。
“老周,赵老三那个矿,去年有村民报过几次?”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眼珠子转了转:“三四回吧,记不清了。报上去也没人管,赵老三跟县里谁关系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祁同伟把记录本合上,“那今年有人报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放茶杯的动作慢了一点:“小祁,你问这些干什么?”
“就问问。”
“你问的不是时候。”老周压低了声音,“县里马上来人考核,所长这两天正上火呢,你这时候翻赵老三的账,所长能高兴?”
“来考核跟赵老三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老周往门口看了一眼,“赵老三去年给所里捐了一台复印机,你忘了?”
祁同伟没忘。上一世他还用过那台复印机——卡纸,印出来一道一道的黑杠,后来扔在杂物间吃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台复印机在这儿摆着,赵老三跟这个派出所之间就有一层扯不断的关系。你要查赵老三,先从复印件开始查。先查自己。
“复印机的事我知道了。”祁同伟说,“老周,赵大勇那条腿的事,你怎么看?”
老周手里搪瓷缸子的盖子碰了一下杯沿,响了一声。
“小祁,”他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了。听见有人说他腿是在赵老三矿上断的。”
“那矿上出了工伤,人家赵老三也赔了钱——”
“一千块钱。”祁同伟说,“买一条腿,还搭上一家人的地。”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电暖炉的红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小祁,我在这个所干了二十三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心里有数。你呢?”
祁同伟没回答。他把记录本放进自己的旧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你当年从部队转业分到这儿的时候,也这么想过吗?”
老周愣住了。
祁同伟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雪比刚才小了一些,细碎的雪花飘着,落在他没扣严实的衣领里,凉得扎人。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看见街对面有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正在扫自家门前的雪,扫帚碰到台阶边沿,发出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刮擦声。那种声音让人安定。
上一世他没有安定过。他一直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后来弦真的断了,在孤鹰岭。
祁同伟把公文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朝岩桥村的方向走回去。
他需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继成,岩桥村的会计,今年五十九岁,干村会计干了小三十年。上一世陈继成没活到六十——赵老三那个矿炸了之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说“矿上早就有问题”的人。说了不到十天,中风,倒在村委会的台阶上。人没救过来。
祁同伟当时在省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听下文。他当时觉得陈继成很蠢——你明知道赵老三背后有人,你明知道说了也没用,你还说。蠢透了。
但他现在知道,不是陈继成蠢,是他祁同伟太聪明了。
聪明到后来没人信他。
陈继成家在三道拐巷子最里头,门前种了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祁同伟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刺耳声响。门开了,陈继成穿着一件对襟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
“祁警官?”他语气里带着意外,“你咋来了?”
“陈叔,进来说。”祁同伟跨过门槛,把门带上。屋里烧了蜂窝煤炉子,温度不算高,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里面是老照片,一个里面是几张盖了红章的证书——陈继成这些年的优秀会计表彰。
“你这大早上的,肯定不是来串门的。”陈继成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什么事?”
祁同伟在炉子边上坐下,伸出手烤火。炉面盖板上搁了一把旧铝壶,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他沉默了一会,跟陈继成对视。
“赵老三那个矿,账上有没有问题?”
陈继成的手指停在了炉子边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铝壶盖被热气顶着跳了一下,叮的一声。
“小祁,你这话从哪儿来的?”
“从我看见赵大勇那条断腿来的。”祁同伟说,“陈叔,矿上出工伤不给报、不送医院、拿一千块钱私了,这事儿说明什么?”
陈继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桌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皮面发黄的账册放在桌上。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按着。
“这上面的事,我不能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这事儿不是你能扛的。”
“你扛了多久?”
陈继成没回答。
“陈叔,”祁同伟说,“你今年五十九了吧?”
“……嗯。”
“你还要扛到什么时候?”
陈继成按在账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祁同伟没有催他。他把手从炉子上拿开,站起来走到桌前,离陈继成只有两步远。他看着陈继成按在账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老旧的,皮肉皱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截。上一世他在陈继成的葬礼上见过这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棺材边沿上,那块疤还在。当时他在想,这个人到死,手底下都压着东西。
“陈叔,我不是来让你站队的。”祁同伟说,“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需要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拿得出来就行。”
陈继成抬起头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我能拿得出来?”
“我不保证。”祁同伟说,“但我可以让你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拿着东西。”
陈继成看了他很久,久到铝壶的盖子又跳了一下,热气哧地喷出来。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爸不一样。”
祁同伟没接话。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继成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橘子,我吃了。”
祁同伟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雪又大了些。雪花扑在脸上,湿冷湿冷的。祁同伟把领子竖起来,沿着三道拐巷往外走。巷子窄,两边屋檐上的雪往下落,打在肩膀上的声音轻而密。他心里很清楚,陈继成那句话的意思——“你跟你爸不一样”——上一世他爸祁思远在镇里干了一辈子文书,到退休也没得罪过人,也没帮过人。他爸说过一句话:咱们这个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祁同伟上一世觉得他爸窝囊。
这一世,他在想,他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是在告诉他一件他自己花了半辈子才明白的事:安安稳稳过日子,有时候是一件很难的事。你越是想安稳,这世道越要把你往里拽。
他走过早餐铺子门口的时候,老板娘看见他,喊了一声:“祁警官!橘子放窗口了,赵大勇刚才来拿的,他问我谁给的,我说你啊。”
祁同伟点了一下头。
“他还说了一句,”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祁警官,你要是哪天需要人作证,我……那个……他在那儿站了半天,没把话说全。他那个表情,反正就是,你知道吧。”
祁同伟知道。
那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断了一条腿,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两个热包子。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祁同伟上一世等到死都没等到有人说。
“我知道了。”祁同伟说。
他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身后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地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