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本想在当晚便动身去找林清雪那位同门，可天色已晚，他对那人素无交集，一时也摸不清对方底细，只能先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两人约定，今夜林清雪必须设法联系上那人，明日一早便一同前去拜访。林清雪留在文静那边陪夜，宋阳独自驾着飞辇朝升仙府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半开的灵窗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枯涩的气息。宋阳握着操控玉符，目光落在前方缓缓流动的灵舟流中，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宋青城、一条龙、桃花县发迹、千万灵石的暗中输送……这些本与他毫无瓜葛的名字，如今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正一点一点地朝着他合拢过来。黄胖子、大头刘、孙老鬼、冷阎王，这些人已经够他应付了，如今又添了宋青城和一条龙，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流云城的夜色里。
可也正是这些接踵而来的变故，让他认识了韩勇和韩思雯，摸到了仙盟的门槛，见识了北影南燕的暗杀道、神偷卫五的手腕。那些他从前连听都没听过的人物，如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飞辇落在升仙府的灵木落舟坪上时，已经是亥时三刻。宋阳推门进屋，正厅的灵灯还亮着，萧有灵蜷在长榻上，手里攥着一包灵果干。她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有灵，饿了吧？姐夫回来晚了。”宋阳换下灵靴，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想吃什么？姐夫给你做。”
萧有灵没有答话，目光仍落在灵纹光幕上，手指捻着灵果干的包装纸边缘，一下一下地折着，像是要把那点纸角折出花来。
宋阳在她旁边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还生姐夫的气呢？你说句话，姐夫怎么才能让你消气，我立刻照办。”
萧有灵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冷，却带着一种让宋阳心里发虚的平静。她早已沐浴过，换了一件素色棉质寝衣，两只雪白的脚踝露在外面，脚趾上的花油不知何时从墨色换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只灵蝶的图案，翅翼在灵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脚趾画得真好看，是灵蝶吧？”宋阳没话找话地夸了一句。
萧有灵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离我远点。”
那语气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宋阳觉得难以招架。他原本正要坐到她身边，被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笑了笑：“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冰窖里没什么东西了，只剩几枚灵禽蛋、一块灵兽肉和两截灵胡萝卜。宋阳挽起袖子，煮了一锅灵米饭，将胡萝卜和肉肠切成细丁，又打了两个灵禽蛋，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灵米炒饭。金黄米粒裹着蛋液，胡萝卜丁和肉丁散落其间，香气在厨房里散开，勾得人食欲微动。
他端着那盘炒饭走到萧有灵面前，将盘子轻轻放在她跟前的案几上：“当当当——灵米炒饭，姐夫加了胡萝卜丁和肉丁，你闻闻，香不香？”
萧有灵的目光在那盘炒饭上停了一瞬，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别过头去：“拿走，我不吃。”
宋阳没有拿走，而是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学着戏文里的模样朝她作了一揖：“有灵小姐在上，姐夫知错了。这一揖算我赔罪，你若不原谅，我便不起。”他动作做得有些夸张，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萧有灵的目光却终于松动了几分。
“一句赔罪、一盘炒饭，就想打发我？”她终于正眼看他了。
“这是利息。”宋阳顺势把盘子往前推了推，“本金还在后头呢。你先尝尝，吃完了再跟我算账。”
“喂我。”萧有灵说。
“呃？”宋阳愣了一下。
“不喂就算了。”
“喂喂喂！”宋阳连忙端起盘子，舀了一勺炒饭，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有灵小姐请用。”
“这么多，想噎死我？”萧有灵皱了皱眉。
“是姐夫不对。”宋阳倒掉一半，重新递过去。这一次她终于张了张嘴，将那口炒饭慢慢吃了下去。他端着盘子，一勺一勺地喂着，灵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处。
喂到一半时，宋阳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寸——萧有灵为了就着勺子的高度，身体微微侧倾，寝衣的领口便跟着敞开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弧线和隐约的轮廓。
他连忙把目光移开，耳根微微发烫，可过了几息又忍不住扫了一眼。如此反复了几回，终是被萧有灵察觉了。
“哼。”她没有生气，只是撇了撇嘴，“让你光明正大吃的时候你不吃，现在倒知道偷看了。”
宋阳脸皮一烫，干咳了两声：“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萧有灵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再追究，只问了一句，“还喂不喂？”
“喂。”
剩下半盘炒饭安静地喂完。萧有灵咽下最后一口，看了一眼传讯玉符：“我姐怎么还不回来？”
“你姐今晚宿在你姨母那边。”宋阳放下盘子，擦了擦手。
“怎么突然住那边了？”萧有灵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可能母女俩有话要说吧。”宋阳神色如常地答了一句，将那日文静被劫持的事压在了喉咙底下——林清雪和他已经商量好了，这事绝不能透露给萧有灵，她还差几个月便要参加仙门大考，分不得心。
“既然我姐不回来——”萧有灵站起身来，趿着灵纹便鞋朝卧房走去，“你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想让我原谅你么？”她停在门口，回头看着他。
“想。”
“那就别问。”她推门进去，掩上了门。
宋阳站在正厅里，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心里隐约觉得今晚这一趟恐怕不会太简单。可话说出去了，总不能反悔。
约莫一刻钟后，萧有灵从卧房出来时，像是换了个人。她换了一身墨色灵纹短袍，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处，腿上是薄如蝉翼的黑丝灵袜，脚踩一双云纹短靴，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侧，整个人从那个穿着棉寝衣的少女变成了一种让宋阳喉头发紧的模样。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灵妆，眉眼比平日深了几分，唇色润红，站在灵灯光里，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灵蝶。
宋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息，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一下。他低下头清了一下嗓子：“你……还差几个月就大考了，穿成这样……”
“再多说一句，我就一个人去了。”萧有灵的语气不高，却让宋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说了，今晚你说了算。”宋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想去哪儿？”
“夜莺灵乐阁。”萧有灵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宋阳微微皱了皱眉，那种地方他以前去过一两次，灵乐震耳欲聋，灵灯昏暗迷离，满室都是灵果酒的气味和扭动的妖人，实在不是他喜欢待的地方。可看着萧有灵已经推门走了出去，他也只好跟了上去。
飞辇在夜色中穿行，约莫两刻钟后落在城西一座灵乐阁门前。灵纹匾额上“夜莺”二字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还未进门，震耳欲聋的灵乐便已经透过灵纹壁障渗了出来。萧有灵走在前面，宋阳紧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觉地扫过周围那些投来的视线。
她这身装扮在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些视线有的是打量，有的是试探，有的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在短袍下的那截长腿。宋阳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一部分目光的方向。
萧有灵像是浑不在意，径直挤进人群，双手举过头顶，晃动了起来。宋阳站在她身侧，笨拙地跟着晃了几下，还没融入其中，忽然一道身影从旁边插进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个青年男子正对着萧有起劲，动作流畅熟稔，显然常来这种地方。
宋阳眉头一皱，往前迈了半步想把那青年隔开。可那人像是踩准了他的步点，左右一晃又贴了回去。宋阳挤了几回都没成功，那青年反倒是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
宋阳正要再挤，萧有灵却忽然停了下来，侧身对那青年说了一句：“走开，我不跟你跳。”
那青年摊了摊手，又冲宋阳挑了挑眉，像是在说“听见了么？人家不领你的情。”他那只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转身时擦过了萧有灵的腰侧。
宋阳看到那触碰到的一瞬，眼里的火气便压不住了。他迈步上前，抬腿便是一脚，正中那青年的肋部。灵乐声掩住了动作的响动，那青年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扭头看过来时脸色已经变了：“你干什么？”
“干什么？”宋阳伸手将萧有灵拉到自己身后，语气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她是我的人——你刚才那只手碰了哪儿？”
那青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几句狠话，可宋阳抬眼时的那道目光让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宋阳的眼神与平日不同，像是一块磨过很多次的灵刃，看起来不算锋利，可真正对着人的时候，却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好惹。那道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叫嚣，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东西，是山神庙那一夜之后，韩勇替他用命换来的底气。
青年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挤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