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如今是宋阳唯一的突破口。
他心里清楚，宋青城和一条龙那根线他根本够不着，唯一能伸手的，就是这个被卫五查了三天却一无所获、被宋青城盯了三天仍未撤人的女人。
他像一只贴在暗处的灵蛾，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压在了这条线上，一边盯梢一边翻看灵市上淘来的几卷粗浅的跟踪秘录，虽然都是些入门的东西，对他一个门外汉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改掉不少显而易见的破绽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宋阳盯着苏梦整整两个多月，她每日的作息轨迹、常去的灵食铺子、与人交谈时的习惯动作，都被他一一记在一本灵纹册页里，密密麻麻地铺了半册。那些字迹潦草却工整，像是一个在暗处坐了太久的人，用笔尖替自己稳住耐心。
在此期间，升仙府附近的盯梢已经撤了，宋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撤的，或许是宋青城那边终于把心思从林清雪身上移开了，又或许只是一条龙的人暂时收了手。
林清雪已经恢复了日常生活，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前段时日好多了。韩勇的道馆已经开了起来，生意比他预想的还要红火，如今的人手头宽裕了，愿意花灵石学几招真功夫的不在少数。
韩勇几次传讯过来，让他得空去道馆帮忙，都被宋阳推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压在了苏梦这条线上，像是把自己钉在了那扇门对面的暗处，钉得太久，连自己都快要忘了该怎样松手。
两个多月的跟踪，苏梦对他来说早已不是陌生人。她几乎每天都要睡到午时才起，下午去城郊的灵乐阁排戏，晚间有时会陪几位管事或同行去灵膳楼小酌，但从不跟他们过夜。
她永远只出演那些不重要的角色，仿佛对成名角这件事毫不在意。可宋阳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住处，在流云仙城灵脉最丰沛的地段，一套独门独院的灵修洞府，少说值数十万灵石。一个常年只演小角色的戏子，如何买得起这样的洞府？他查过房契，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这让他越来越确信，她身上一定藏着什么。
小年夜夜，天空飘起了细雪，远处隐约传来炮竹的声响，又一年快过去了。
宋阳把灵舟停在苏梦洞府附近的灵木落舟坪上，隔着半掩的灵纹窗帘望向她亮着灯的窗口。他心里盘算着再守这一晚，便收工回去陪林清雪和文静吃饺子。
他低头翻了翻那本记了几十天的册页，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仍然没有找到一处足以解释她这个人所有矛盾之处的缺口。他合上册页，正要收进储物袋里，忽然有人敲了敲灵舟侧窗的灵纹壁面。
宋阳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雪光映着街灯，照出一张清瘦的脸——苏梦正站在窗外，隔着灵纹壁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旧棉袍，外头随意裹了条围巾，像是刚从楼洞里走出来的，连披件厚袍都没来得及。
宋阳心头一紧，脑子里瞬间转过几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以为自己藏得已经够小心了，可她此刻站在窗外，那神情分明不是偶然路过。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对，苏梦又敲了两下，声音隔着灵纹壁面传进来，带着几分不耐：“别装了，我知道你在里头。”
宋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灵纹开关，将侧窗放了下来。夜风裹着细雪灌进来，他望着她那张被街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
苏梦没有寒暄，第一句话便直接落了下来：“那个人让你跟着我的？”
宋阳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句“那个人”来得太随意，却也太笃定，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走了一步。
“下来。”苏梦说。
“做什么？”宋阳问。
“今天是小年夜，你跟了我快两个月了，上来坐坐。”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敌意，也没有热络。
宋阳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像一张被翻开的册页，每一行字都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他放下空杯，没有再端着那副“呆头呆脑”的架势，语气认真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咯咯……”苏梦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里，在安静的厅堂里荡开一圈涟漪，“我走到哪里，你那驾灰扑扑的飞舟就跟到哪里，还天天停在我洞府前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你是在侮辱我的脑子呢，还是觉得我瞎得连窗外多了一驾灵舟都看不见？”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这句大实话咽下去。
宋阳有些尴尬地垂下目光，他原本准备趁着她还没把话挑明之前找个理由脱身，可此刻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我就不上去了，我这就走。”他说着，作势便要站起身来。
“你走一个试试。”苏梦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宋阳的肩头，“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回头就去告诉那个人，说你跟了我快两个月，坏了我的事——你猜他会不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阳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宋阳此刻还拿不准，可她那句话里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念头——反正已经被发现了，走也走不脱，不如留下来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一个女人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想到这里，他重新坐了下来，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好，我上去坐坐。”
“这还差不多。”苏梦转身朝楼洞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他最后还是会跟上来。
宋阳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进了灵梯，又出了灵梯，最终停在一扇素雅的灵纹门前。
门开了之后，宋阳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洞府不算大，但每一件摆设都透着讲究。
灵木案几的纹理细腻，案上搁着一只青玉香炉，炉中余烬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窗边挂着一幅山水灵纹画，落款被灯影遮去了大半，看不清是谁的手笔。
整体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贵气。宋阳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套洞府的价值——少说几十万灵石。一个常年出入风月场合的戏子，住得起这样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反复琢磨。
苏梦没有等他细看，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搁着几碟从街边灵膳铺子买回来的熟食，卖相不算好，旁边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灵酿。
“小年夜你就吃这个？”宋阳指着桌上那几碟熟食，语气里带着一丝没藏住的意外。他原本以为以她的生活条件，至少会有一桌像样的灵膳，结果摆出来的东西比他在灵市街口随手买的还要简陋。
“我讨厌过节。”苏梦说着，已经拿起那瓶灵酿，利落地拍开泥封，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宋阳看了一眼那杯灵酿，又看了看她：“我一会还得回去——”
“喝了。”苏梦端起自己那杯，“不然你死定了。”她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像是用那杯酒封住了他所有拒绝的余地。
她这般威胁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某人的手下，才会这般自然地拿那人的名头来压他。
至于“那个人”是谁，宋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宋青城。
可他盯了她这么久，翻来覆去地看，硬是没找到她与宋青城之间任何确凿的关联。
宋阳沉默了片刻，最终端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