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门少年”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轻柔,回荡在整个庭院。
“是!”
炭治郎猛地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脸上的印记在晨光中泛着鲜红的光泽,像是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
“你还能追踪无惨的气息吗?”
炭治郎用力点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
仿佛有一道晨风从樱都的方向吹来,穿过层层院落,穿过还在燃烧的废墟,最终拂过他的脸颊。
那股气味——腐烂的肉,混杂着陈年的血腥,像是埋在地底数百年的棺木被突然撬开,令人作呕,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能!”
他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只要无惨离我不远,我一定能追踪到他的气味!无论他藏在哪里,藏得多深!”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其说是“脚步”,不如说是某种野兽在廊木上狂奔的闷响。
“炭治郎!俺听说无惨受伤了?!”
嘴平伊之助猛地从拐角处冲出来,脸上画着那些让人看不懂的黑色纹路,猪头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双野性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他冲到炭治郎面前,鼻翼剧烈翕动,活像一头嗅到猎物的山猪。
我妻善逸从伊之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草窝,脸上写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神,那双明明应该吓得夺路而逃的眼睛,却死死钉在炭治郎身上。
“炭、炭治郎……”善逸的声音抖得厉害,“真的要去吗?那是鬼舞辻无惨啊!鬼的始祖!活了几百年的怪物!我们……我们这些连柱都不是的小鬼……”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整个人几乎要缩回伊之助身后。
但他的脚,那双穿着草鞋的脚,死死钉在地上,没有后退半步。
伊之助回头看了他一眼,猪头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得的认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嘲笑善逸,只是抬起手,狠狠揉了揉那颗金色的脑袋。
“笨蛋。”
伊之助难得说了句人话。
“善逸,伊之助。”
炭治郎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两个一路走来的伙伴。
他的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温柔——那是灶门家代代相传的“火之神神乐”般的温暖,像是黑夜里的炭火,不刺眼,却足够让人看清前路。
“我们没有选择。”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无惨受伤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现在不杀死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渐亮的天空。
“等到他恢复,等到他把整个国家都变成鬼的巢穴,就来不及了,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家庭像我一样,一夜间失去一切,会有更多的妹妹变成鬼,更多的弟弟倒在雪地里……”
“说得对!”
伊之助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廊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家伙,就该早点把他剁碎了喂猪!走吧,炭治郎,看俺用兽之呼吸把他撕成碎片!本大爷要让他尝尝,被真正的野兽咬穿喉咙是什么滋味!”
“你们两个……”
善逸突然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脚边的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擦,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淌。
“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祢豆子小姐还在蝶屋养伤,她醒过来的时候,要是发现哥哥不见了……”
他说不下去了。
“祢豆子……”
炭治郎轻声重复着妹妹的名字,眼神变得柔和,但只是一瞬,便重新燃起更灼热的火焰。
“正是为了祢豆子!”
他说,“为了让她能真正地回到阳光下,不再害怕任何火焰,不再需要躲进箱子里,为了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会笑着回头——不是为了咬人,而是为了说一句‘你好’!”
“而且……她不会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炭治郎平静地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就像当年我背着她下山时一样——无论去哪里,我们兄妹都要在一起!”
他握紧了刀柄。
“而且,善逸,你忘了吗?这次不止是我们,还有各位柱在,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望向庭院。
九道身影,各自静立。
富冈义勇站在最前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落在炭治郎身上,落在那双与当年那个雪夜如出一辙的眼睛上。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小子……”
他难得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比那时候更强了。”
蝴蝶忍站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正打量着炭治郎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那是蝶屋的方向。
“祢豆子啊……”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有这样的哥哥……就像姐姐……”
她的笑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宇髄天元跃上墙头,金边的羽织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里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华丽!太华丽了!”
他在心里暗自点头,“炭治郎那小子,眼神不错,那个金发小鬼,虽然哭得稀里哗啦,脚却一步没退——够华丽!还有那个猪头……”
他看向伊之助,眼睛微微眯起,“野性够足,就是太糙了,等打完这一仗,得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华丽的战斗’!”
悲鸣屿行冥拄着锡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他闭着眼睛,口中喃喃念诵着经文,念珠在指间一颗颗拨动。
但那双被白布蒙住的眼睛,此刻却“看”着炭治郎的方向。
“灶门少年……”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你的勇气,比上次见面时更坚定了,那是已经做出决定的人,才会有的勇气。”
锡杖轻轻一顿。
“愿佛祖保佑你。”
时透无一郎站在阴影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打量着炭治郎,又打量着他身后的善逸和伊之助,最后视线落在远处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
“……三个人。”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然后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却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刀尖。
炼狱槙寿郎披着深红的羽织,站在人群最后方。
他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显眼,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他的目光落在炭治郎身上,落在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印记的眼睛上。
“杏寿郎……”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长子的名字,“你的眼睛,也曾这样清澈过吧。”
他深吸一口气,羽织的下摆在风中翻飞,眼中突然看到了炭治郎的耳饰,瞳孔猛地一缩!
“等等!那是!”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只能死死地压住心中的想法,偏过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黑小芭内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脖子上的蛇探出脑袋,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的目光落在甘露寺蜜璃身上,看着她弯下腰凑近炭治郎,看着她笑得那么灿烂。
“蜜璃……”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别靠那么近,万一那小子突然转身……”
白蛇镝丸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脖子,像是在提醒他别胡思乱想。
甘露寺蜜璃从人群中挤过来,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弯下腰,凑到炭治郎面前,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装满了好奇和期待。
“炭治郎!要是遇到无惨,你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的位置哦!”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银铃在风里响,“我要用‘恋之呼吸’把他缠得死死的!让他逃都逃不掉!”
“蜜璃!”
伊黑小芭内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别给炭治郎添乱。”
“知道啦知道啦!”
蜜璃直起身子,冲伊黑吐了吐舌头,动作轻快得像只蝴蝶。
然后她又转向炭治郎几人,认真地挥了挥手,“总之,你们几个要小心哦!要是受伤了,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包扎!”
炭治郎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恋柱大人。”
此时,庭院里的柱们已经整装待发。
“诸位。”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轻柔的语气,而是字字清晰,带着千钧的重量。
“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千年的噩梦!”
他的声音顿了顿,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受伤了。”
这句话落下,九位柱的眼神同时变了。
“伤他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耀哉继续说,“但那个人,把通往黎明的钥匙,送到了我们手中!”
他抬起手,那双因病而枯瘦的手,此刻却像是托着整个世界。
“愿诸位,斩尽邪祟,归来仍是少年!”
“是!”
八位柱和炼狱槙寿郎的身影齐齐拜倒,几位隐队员立即出现,将他们蒙住眼背在身上,消失在晨雾之中,他们必须先行一步,去往樱都探查。
庭院静了下来。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着柱们离去的方向,片刻后转过身告辞,回到蝶屋。
“我们也该准备了。”
他轻声说。
善逸缩着脖子,依旧一脸害怕,但脚稳稳踩在地上,没有后退。
伊之助把猪头面具戴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咆哮——那是野兽战斗前的本能。
香奈乎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炭治郎的背影上,她的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我会保护你们的。”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飘落在地上的樱花。
纸门被轻轻拉开。
灶门祢豆子已经坐起来了,她嘴里的竹筒被取下来放在枕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曾经无数次倒映出哥哥身影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门口。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祢豆子。”
炭治郎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们要去追踪无惨了,柱们已经先走了,我们随后跟上。”
他顿了顿。
“你要一起去吗?”
祢豆子没有说话——变成鬼的她不能说话,但她伸出手,小小的、白皙的手,轻轻握住了哥哥的衣角。
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雪夜里一样。
炭治郎笑了,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火焰般的温暖。
“好,我们走吧。”
善逸在身后看到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拼命吸着鼻子,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伊之助把脸扭到一边,闷声说了句:“磨蹭什么!走了!”
香奈乎走上前,轻轻扶起祢豆子,帮她理好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晨雾渐散,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柱们已经行至半路,九道身影在光影交错间疾驰,像九支离弦的箭。
而在他们身后,在更远的山道上——
五个身影,一前一后,向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前行。
炭治郎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一个清晨出发前产屋敷家送来的新木箱。
箱子里,祢豆子安静地蜷缩着,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前方哥哥的后颈。
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能感觉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
祢豆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
是在积攒力量。
为了在哥哥需要她的时候,从那扇门里冲出去,站在他身边。
就像他一直站在她身前一样。
山风从樱都的方向吹来,吹过层层山峦,吹过还在燃烧的废墟,拂过每个人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