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他的人换了三拨。
第一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肩膀宽得像门板,背着他一路翻山越岭,连口气都没喘。
杨烬被蒙着眼,鼻子里灌进的都是林子里的湿气。
他懒得挣扎,甚至觉得有点新鲜——上次被人背着走,还是小时候发烧被老爹扛去卫生院。
第二拨换了个瘦高个,步子轻得像猫,踩在石头上没一点声响。
杨烬听出来了,这是在走一条很隐蔽的山路,周围的空气中有人味但不多,显然不是什么常有人走的路。
第三拨是个矮壮的家伙,背着他的时候还哼了几句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杨烬躺在人家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时间。
说实话,这套流程对他压根没用。
蒙眼?他能用气息把走过的路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地图。
分段背?他只要稍微留下一点点气息标记,就算被人扔到千里之外,闭着眼都能原地跑回来。
但他没动,来都来了。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麻烦——要见产屋敷耀哉,不能直接见,得走流程,得被信任,得一层一层地过筛子。
对于一个习惯了蒙多想去哪就去哪的人来说,这种规矩简直比跟上弦打一架还让人头疼。
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来。
不是因为好奇那个被漫迷誉为“圣人”的男人长什么样,也不是因为想看看鬼杀队的大本营有多气派。
他来,是因为他想做一笔交易。
产屋敷一族经营了数百年,作为岛国的首富,手里攥着的资源和情报,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何况,他确实也想见见那个男人。
产屋敷耀哉。
那个身患重病却坐在所有柱之上的男人,那个让无数人甘愿赴死的男人,那个据说“完美到不像人类”的男人。
他想看看,是真是假,背着他的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能否请黑虎先生将武器暂时交给在下保管?”
那个矮壮的汉子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尊敬询问道。
杨烬被放下来,蒙眼的布条被解开,闻言将红缨大刀递给了他,要不是赫刀对鬼特攻,拿不拿武器对他没什么区别,汉子接过后躬身退下。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面前的这座宅邸上。
不大,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没有高墙深院,没有重兵把守,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日式老宅,院墙上爬着青苔,门口的石灯笼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杨烬的眼睛扫了一眼四周,这座宅子里,有几十道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稳的、随时可以变成杀气的“准备”。
像几十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们很锋利。
他没在意,抬脚走了进去。
廊道上铺着桐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两侧的纸门关得严严实实,但纸门后面有人的气息,很多人的气息——有的粗重,有的平稳,有的几乎听不到呼吸,像个死人。
杨烬走到廊道尽头,一扇纸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正中间,身披白色羽织,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躯。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产屋敷耀哉。
另一个坐在侧方,穿着黑白两色的神官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当代的神官,应该是产屋敷耀哉的老丈人。
杨烬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往垫子上一坐,打量着对面两个人。
产屋敷耀哉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急不缓。
“黑虎先生,欢迎。”
杨烬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产屋敷耀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病弱的眼睛看着杨烬,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透。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杨烬的表情没变,心中微动,没想到产屋敷一族的预知能力,竟然还能看透他这个外来者的身份!
旁边的神官也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重,像是从一口古井里捞出来的。
“那些……你杀的人,我们都知道……”
产屋敷耀哉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两周,你用了两周时间,杀了数千只。”
他说的是“只”,不是“个”,杨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明他也不将那些草菅人命的鬼子当成人。
杨烬的目光转向那个神官,上下打量了一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满手的老茧,不像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直接。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
神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产屋敷耀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薄毯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一般人会问的。
大多数人会问“你们怎么知道的”,或者“你们还知道什么”。
但杨烬问的是——真的有神?
说明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超自然的力量,但他不确定这股力量的来源。
说明他在确认,在验证,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神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杨烬,一字一顿地说了一个字。
“有。”
杨烬没说话,等他继续说,神官的手慢慢捻动着念珠,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只是,神无法插手现世,祂们看得见,听得见,但不能伸手,不能开口,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祂们能做的,只有降下神之子,以及给出一些简单的神谕。”
“神之子。”
杨烬反复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
“四百年前的继国缘一,和现在的灶门炭治郎。”
空气安静了一瞬,产屋敷耀哉和神官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的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惊愕。
不是那种被揭穿谎言的惊慌,而是那种“他怎么知道”的震惊,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随手掀开了盖子。
产屋敷耀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神官的手停了下来,念珠不再响了。
杨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问了下去。
“你们既然有预知能力,能看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看到我杀了多少鬼子,那你们有没有看到——”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像在聊天的调子。
但他的眼睛变了,变得很沉,很黑,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那些鬼子,去了华夏?去干什么?”
产屋敷耀哉的嘴唇抿紧了,神官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念珠重新开始转动,但速度快了很多,像是在念一段急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