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的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视线里是密不透风的桑槐枝桠,灰沉沉的天压得很低,连那一点天光都像是被揉碎了的光影,勉强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落在手背上。那是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节分明,却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暗红色的泥土,仿佛是刚从地底爬出来。
“亲家公,这能行吗?”
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了,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犹豫和胆怯,他穿着一身满是泥垢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像是一个知识分子,只是那满身的泥土以及被寒露打湿而粘黏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十分狼狈。
在他对面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农家汉子,此时正挥舞着锄头,一下下的锄着脚下的泥土,暗红色的泥土仿佛干涸的血痂,一块块的被他堆到一旁。
那农家汉子直起腰,用沾着泥垢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眼中闪烁着决然之色,又是一锄头挥了下去。
“老哥哥,这法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现在这个情况,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咱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秋婵没了吧?”
说话时,锄头尖突然撞上硬物,发出沉闷的“当”声,震得农家汉子虎口发麻。他停下动作,蹲下身用手指扒开浮土,一块泛着青黑锈迹的铜片露了出来,边缘还缠着几根干枯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
中年男人凑过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盯着铜片,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你祖上提到过这个吗?”
农家汉子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用力把铜片周围的泥土挖开更多:“提过,这应该就是‘镇物’……。秋婵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喊着冷,身上的红纹更明显了?”
中年男人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是……她手腕上的纹路都快连成圈了,像、像活的一样在爬……”
农家汉子深吸一口气,把铜片整个挖出来,那铜片下面还连着半截朽烂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沾着的泥土里似乎还混着些暗红色的碎屑。他把木牌攥在手里,掌心的粗糙皮肤蹭过朽木的纹路:“老哥哥,回去把这东西埋到秋婵床底下,这是唯一能镇住‘煞’的办法。”
中年男人腿肚子发软,却还是咬咬牙:“好……只要能救我闺女,我什么都干。”
两人扛起锄头,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掸掉,快步就往山下跑。灰沉沉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桑槐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仿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在两人的衣角上,甩都甩不掉。
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脚树林的时候,晴空中猛地响起一声隆隆震雷。漆黑的云团迅速聚集起来,最终在这山洼的上空汇成一片闪烁着电光的雷池。
“轰隆——!”
一条赤色雷龙伴随着震天巨响从雷池窜出,粗大的电光蜿蜒着劈落在山洼里,那雷龙似是锚定了目标,一头便撞在了那刚挖出来的泥坑旁,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中,血红的泥土瞬间变为漆黑焦土,在那焦土之上,一块宛如卧虎的巨石隐隐透着血光。
雷打石,大煞现世的伴生之物。传说在这龙潭村曾出现过盘龙卧虎的异象,有风水大师观望后直言:浅潭盘龙,山洼卧虎,虽是灵秀之地,却无正道之光,乃凶灵恶煞之巢穴,便是文曲武圣降世,也是为祸一方的妖孽。
却说那雷打石出现的刹那,山林之间便涌现阵阵阴风,狂乱的风吹起了焦土上的砂砾,那只苍白的死人手突然五指用力握紧,伴随着一道几乎将天地映照的一片赤红的雷电,一个恐怖的身影从焦土之下缓缓的爬了出来。
猩红的双眼宛如深渊之下的魔窟,幽冷的目光在木林间梭巡。旋即,一声怒吼回荡在山间,顿时惊起一阵阵魑魅魍魉的嚎叫。
早已跑出山的两人却不知道他们闯出了多大的祸,此时二人已回到了村里。
龙潭村最开始叫龙鳞庄,战争时期,一群北方逃难来的马姓宗族定居于此,这村子便改名叫了龙鳞马庄,大灾害后,龙鳞马庄和巫巷村合并,这才正式更名为龙潭村。
巫朝乾带着马卫邦回到家中,进门就对上了几双焦急又激动的目光,一间青瓦土墙的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老头子,事情办得咋样了?”巫朝乾的老婆蔡氏急忙开口问道。
巫朝乾咧嘴一笑,“成了。”
说着,他掏出那铜片,递给面前一个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
“臭小子,赶紧把这东西埋在你媳妇床下。”
男子没有多问,接过铜片就去了偏房。
巫小山攥着铜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偏房的门虚掩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推开门,昏黄的油灯下,秋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红纹像活蛇般蠕动着,比白天看到的更加瘆人。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巫小山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不敢吵醒她。他蹲下身,摸索着床底的泥土,那泥土冰凉刺骨,仿佛刚从冰窖里取出来。铜片触碰到泥土的瞬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烫得他差点松手。他咬着牙,把铜片深深埋进土里,用脚踏实。就在这时,秋婵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布满了血丝,瞳孔里映着诡异的红光。她直挺挺坐起来,盯着巫小山,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埋了什么?”
巫小山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解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狗吠,紧接着是村民的叫喊声。他冲到门口,只见远处山洼的方向,一道血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映红了半边天。村里的狗都在狂吠,鸡飞狗跳,连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马卫邦几人也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马卫邦指着那道血柱,声音颤抖:“那、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便听秋婵的声音从偏房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腔调:“来了……它复苏了……”
与此同时,山洼里的恐怖身影缓缓站直,猩红的双眼扫过龙潭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它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村子,低沉的嘶吼在山间回荡:“该收债了……”
龙潭村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家家户户的油灯都开始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些老人蜷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祈求祖宗保佑。而巫小山所在的偏房里,秋婵手腕上的红纹突然暴涨,眨眼就蔓延到了整个手臂,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巫小山想去扶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
窗外,血红色的光柱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整个村子吞噬。
大煞的身影在血光中缓缓移动,枯瘦的脚掌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碎裂声,仿佛大地都在为它的苏醒而战栗。它所过之处,原本葱郁的桑槐树叶瞬间枯萎发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雨。山间的阴风越来越烈,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树干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如同无数只手在拍打。
村口的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粗壮的枝干“咔嚓”一声断裂,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守在村口的老黄狗原本狂吠不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地,嘴里发出呜咽的哀鸣,随即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恐慌。村口院落中,王阿婆刚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转眼间就变成了浓稠的血,散发着刺鼻的腥气。她吓得手一抖,水桶摔在地上,血水溅了一身,她尖叫着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好像不听使唤一般,接着地上的影子开始扭曲,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朝着老人扑了过来。
一时间,村中到处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连浓雾都隐隐透出了淡淡的血色,其中还不时掠过一道道漆黑的鬼魅身影。
巫小山在偏房里,看着秋婵手腕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脖子,她的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微弱。一时间急的抓耳挠腮,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份痛苦,不仅是他深爱着秋婵,更因为她肚子里还有着老巫家的血脉。
突然,外面的狂风骤然停歇,只是一股更加凄冷的肃杀之气比这狂风还要凶猛的在村中肆虐开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巫朝乾侧头看了眼偏房,对着里面喊道:“小山,牌子埋好了没?”
巫小山听到父亲的声音,当即不再迟疑,迅速将铜牌埋进了床下阴冷的土里。
“爹,埋好了。”他大声回应了一句,抬手擦了下满脸冰凉的汗水,顿时泥巴糊满了他整张脸。
巫朝乾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子里,从供桌上拿起一块裹着厚实红布的东西来到门口,他双眼盯着马卫邦,纠结了一番后说道:“这一劫躲是躲不过去的,它是来收债的,必须得把欠他的还清了才行。老哥哥、老嫂子,你们放心,秋婵和孩子绝不会有事,等孩子出生后,你们就一起离开龙潭村吧。”
“亲家,你这是要干嘛去?”马卫邦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关切的问道。这老巫的说话语气怎么好像是在交代后事啊。
巫朝乾将一根烟杆子别在腰上,摸了摸鼻梁说道:“这是我们巫家欠的债,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去了结这桩因果。”
说完便不再解释,径直朝着院子外走去。
“老头子。”蔡氏看着巫朝乾的背影,满脸愁容的喊了一声。
巫朝乾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止,只是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很快便消失在了血雾之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村中弥漫的血雾突然毫无预兆的散去了,只是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随着一缕晨光划破黑幕,被莫大恐怖笼罩的龙潭村终于彻底散去了阴霾,紧接着,老巫家的偏房里响起女人的痛呼,巫小山急匆匆的跑出来,带着一丝激动和不安喊道:“快,快,秋婵要生了。”
丙辰年二月初二,巫家添丁。而在十里外的龙首山上,一座香火冷清的道观之中,一个老道拿起案桌上用红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他小心翼翼的解开绳结,翻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红布,当最后一层红布被掀开,显露出一块暗红色的长生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巫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