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李家峪。
村口那棵树下。
几个老汉正蹲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自从新二师的主力转移之后,村子里冷清了不少。
这天上午。
村口的山路上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肩上背着一个布包。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比他矮一些。
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脚上穿着一双破了口的布鞋。
看起来像逃荒的庄稼汉。
两人沿着山路走到村口的时候。
蹲在树下的几个老汉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放慢了脚步,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容。
朝最近的那个老汉点了点头。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那个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啥事?”
“我们哥俩是从南边过来的,想投奔八路军。”
那人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
“我们听说八路军在这一带有一支队伍,叫新二师,专门打鬼子,对老百姓也好。”
“我们哥俩想找队伍参军,跟着打鬼子。”
老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叹了口气。
“新二师确实在这里驻扎过,但你们来晚了。”
老汉的语气带着一种惋惜。
“新二师前几天已经走了。”
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愕然表情。
“走了?”
“走到哪儿去了?”
老汉摇了摇头。
“这我哪知道。”
“大部队走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您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吗?是往东还是往西?”
“不知道。”
老汉的回答干脆利落。
“部队转移是军事秘密,哪能随便告诉我们这些老百姓。”
男人沉默了片刻。
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搓了搓手,朝老汉又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大爷,那您知不知道,这村子里还有没有新二师留下来的人?”
“哪怕找个留守的同志问一声也好。”
老汉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了然。
“没有,都走了。”
男人听到这里。
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朝老汉点了点头。
“行,那我进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带着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朝村子里走去。
两人沿着村路往东走。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老乡,他们都客客气气地点头打招呼。
走到村东头。
那里有一口老井,井台边上几个妇女正在打水洗衣服。
男人在井台旁边停了下来。
朝一个正在拧衣服的妇人开了口。
“大嫂,跟您打听个事。”
那个妇人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啥事?”
“我们是来投奔新二师的,听说他们已经走了。”
“您知道他们转移到哪儿去了吗?”
妇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部队的事,哪能跟我们说呀。”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听我男人说过一嘴。”
男人眼睛微微一亮。
“您男人?”
“嗯,他在新二师走的那天早上帮着搬过东西。”
妇人把拧好的衣服扔进盆里,直起身来。
“他回来说,部队走的时候,骡车上装的东西不少。”
男人认真地听着。
“那您男人有没有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妇人想了想。
“我男人说,部队是往北走的。”
“北边?”
“对,他亲眼看到的。”
“那天天还没亮,他起来上厕所,就看到村子北边那条路上全是人。”
“往北走……”
男人在心里快速推算着。
李家峪往北,是榆社方向。
但榆社是皇军据点集中的地方,新二师不可能往那儿走。
往北可能只是绕路,最终的方向应该是往西。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朝妇人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井台。
两人走到村子东北角的一片打谷场上。
那里有几个小孩正在玩石子。
男人没有靠近那些孩子,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在村子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
跟七八个老百姓搭了话。
有老汉、有妇人。
每一个人都说新二师走了。
但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新二师去了哪里。
有的人说往北走的,有的人说往西走的,有的人说分了好几路走的。
没有一个人的说法能跟另一个人对上。
男人走在村路上,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开口。
两人走到村口那棵树旁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峪。
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几间屋顶上袅袅升起。
几个老汉还在树下蹲着。
一切都平常得很。
就像这个村子从来没有驻扎过一支几千人的部队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
带着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走去。
两人走了大约半里地。
在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然后把本子递给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发出去吧。”
那个年轻人接过本子,从山洞里取出一台小型电台,快速架设起来。
电键的嘀嗒声在灌木丛后面响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电报发完了。
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把电台收好,直接背在了身上。
“走吧。”
……
太原城。
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通讯处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通讯兵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译电室送来的电报。
快步走到机要室主任面前,立正站好,把电报递了过去。
机要室主任接过电报,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着司令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司令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机要室主任推门走了进去。
梅津美治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份作战地图标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什么事?”
机要室主任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电报双手递了过去。
“司令官阁下,特高课侦察人员发回的报告。”
“关于新二师的。”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伸手接过电报。
他低头看去。
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
“经多方走访,八路军新二师已于数日前撤离李家峪。”
“村民均不知其去向。”
“撤离方向不明。”
梅津美治郎把那份电报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跟之前一样,但比之前重了一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机要室主任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