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校长不想给。
因为给了就是资敌。
新二师是八路军的部队，给的装备说不定哪天就用来对付中央军了。
新二师的名声越大，八路军的号召力就越强。
他的对手就越强。
但什么都不给也不行。
人家打了胜仗，你在旁边装聋作哑。
全国老百姓看着呢！
各方势力也看着呢！
说不过去。
所以就只能发一封这样的电报。
既表明了自己知道这件事，又不给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既想拉拢，又怕资敌，也怕失控。
周天阳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秀英抬起头来看着他。
“天阳，你笑什么？”
周天阳把电报递给她。
“大姐，你自己看看吧。”
王秀英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也笑了。
“这封电报，可真是……”
“真是把那位校长的心态写得明明白白。”
周天阳接过话头。
“大姐，你想想，那一位心里得有多纠结。”
“发贺电吧，不甘心。”
“不发吧，说不过去。”
“给装备吧，舍不得。”
“不给吧，怕寒了心。”
“所以就只能写这么一封电报，不痛不痒。”
王秀英笑出了声。
“你这话要是让那位听到了，怕是要气得拍桌子。”
“他拍不拍桌子我不知道。”
周天阳重新拿起那封电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但这封电报，确实不如不发。”
他把电报随手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校长给不给东西，本来也不影响我们打鬼子。”
“他给，我们接着。”
“他不给，我们照样打鬼子。”
王秀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封电报，四种态度。
延安总部是真心实意的鼓励。
前敌指挥部是实打实的支持。
第二战区是半真半假的示好。
重庆那边是虚情假意的应付。
周天阳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同一支部队，在不同的势力眼里。
完全就是不同的样子。
延安总部和前敌指挥部是自己人，这个不用多说。
第二战区和重庆怎么想的。
那就另当别论了。
……
次日下午。
也就是大年三十。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一阵阵肉香，整个寨子都弥漫着一种过节的气氛。
周天阳站在师部大厅门口。
目光时不时扫向寨门外的山路。
今天阎锡山答应的十万大洋就要到了。
“来了。”
邓晨从寨门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师长，晋绥军的人到了。”
“一个上校军官带队，后面跟着一个营，押着几辆车。”
周天阳点了点头，大步朝寨门走去。
寨门外，一支队伍正沿着山路缓缓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上校军官，穿着一身晋绥军军装骑着马。
他身后跟着三百多号士兵，押着几辆骡车。
周天阳来到寨门外的平台上。
李连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看见周天阳的第一眼，心里就微微动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过新二师师长周天阳的大名，但真正面对面还是头一回。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但目光沉稳，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周师长。”
李连生走上前两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第二战区晋绥军第六十八师401团副团长李连生，奉命押送物资。”
周天阳回了个礼，走上前去伸出手。
“李团长，一路辛苦了。”
李连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师长客气了，应该的。”
“阎长官对贵师在黑云山的战功非常钦佩，特意让我当面转达祝贺之意。”
周天阳点了点头，松开手，侧身让开寨门。
“进去说吧。”
李连生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让押送的士兵们赶着骡车进了寨子。
周天阳让赵文龙带人把物资清点入库，自己陪着李连生往寨子里走。
一路上，李连生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黑云寨的布局。
从寨门两侧加高加固的了望台，到山壁上那些被巧妙伪装起来的火力点。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着，越看越觉得这个新二师不简单。
一行人来到了师部。
王秀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几碟花生米。
周天阳给李连生倒了杯水，两人隔着桌子坐着。
“李团长，这次押送物资，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李连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从战区司令部到岢岚这一段路好走，但进了山区之后路就难了。”
“骡车走得慢，耽误了些时间。”
他放下杯子，看着周天阳。
“不过我们出发的时候，阎长官特意交代过，这批物资一定要当面交到您手上，不得有任何闪失。”
周天阳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阎长官。”
“那是自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话题从战事聊到山西的风土人情，从晋绥军的现状聊到阎锡山的政策。
李连生渐渐发现，周天阳这个人说话很有分寸，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时王秀英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周天阳旁边坐下。
“天阳，晚饭准备好了。”
周天阳点了点头，站起身。
“李团长，今天是年三十，既然赶上了，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
李连生本想推辞，但看着周天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打扰了。”
……
炊事班今天把所有的大锅都架上了。
几口锅里炖着肉、煮着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新二师的战士们陆续从营房里出来，以连为单位在桌边坐下。
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没有人喧哗。
李连生带来的那一个营的士兵被安排在东侧。
周天阳他们几个也在这里。
那些晋绥军士兵们刚坐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在别人地盘上。
但等到饭菜端上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桌子上的菜色吸引住了。
猪肉炖粉条。
牛肉罐头炖白菜。
鱼罐头炖豆腐。
炒鸡蛋，花生米，咸菜疙瘩。
主食是白面馒头和杂面馒头，管够。
那一个营的晋绥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直到李连生点了头。
他们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