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葛布织的,夏日里用最透气,吸水性也好。
明阳坐在榻上,看着他。
裴从安身上湿透了。
水从他的发上淌下来,划过高挺的眉骨,划过下颌,划过他的锁骨,一路往下,沿着肌理的走向,一滴一滴地砸在石砖上。
他的肩很宽。
腰很窄。
身上的伤痕,大部分已经颜色很淡了。
他就那样站着,从容地拿着方葛巾,从发梢开始慢慢擦。水迹被一寸一寸地擦去,露出底下冷白的、紧实的肤质。
动作不急不慢。
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刻意,像是在她面前这般,再自然不过。
视线下移。
明阳:“……”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耳根轰地烧起来。
明阳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然后她又抬起来,视线落在了榻上。
那一点红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里。
裴从安已经擦完了上半身,伸手去拿榻上那件中衣。
等等……
明阳愣住了。
榻上那一叠衣裳,玄色的,男式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平平整整。
不是刚刚他穿来的那一套。
明阳盯着那叠衣裳,眼睛一点点睁大,脑子转了半圈。
“这……”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裴从安,“这是?”
“孙嬷嬷送的。”
明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
“殿下方才闭着眼睛的时候。”
裴从安说得很平常。他把中衣穿好,又伸手去拿那件玄色圆领袍。
抖开袍子,先将衣襟左片压过右片,掩向右侧,然后把那两三对系带一一引过来,打结系牢。
系带收得很紧,袍身妥帖地贴在他身上,肩线笔挺,腰身利落。
然后他取过革带。
最后他抬手理了理袖口。
一切都很淡定。
但是明阳,很不淡定。
方才闭眼的时候?
她方才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不就是……不就是……
明阳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孙嬷嬷是那个时候进来的。
所以,她……
明阳想都不敢往下想。
嫡长公主的端方,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裴从安已经穿戴好了。
玄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身量极高,革带一束,肩宽腰窄,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他转过身,就看见明阳整个人僵在那,脸红的像要滴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裴从安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上,把她圈在方寸之间,然后凑近,低声道:“殿下想岔了。”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肌肤,有些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事后。”
明阳:“……”
事后……那就是孙嬷嬷等事情完了才送进来的,她方才以为是……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阳的脸,这回是真的红透了。
她咬住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抬眼瞪向裴从安。
他就是故意的。
裴从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
“殿下方才,在想什么?”
明阳一把打开他的手:“你转过去。”
裴从安见明阳气到面红耳赤的样子,听话地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她。
明阳不想理他,只想赶紧收拾完离开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擦干水渍,穿好衣服。
明阳想直接走人。
裴从安弯下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殿下。”
明阳压着眉眼,眼神警告他放她下来。
“臣错了。”
她不理。
裴从安勾了勾唇角,抬步就往外面走。
远远看见孙嬷嬷,明阳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丢死人了。
孙嬷嬷既然能知道完事后进来,那就说明她听到了……
明阳闭了闭眼,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从安抱着她往外走,孙嬷嬷站在廊下,目不斜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就当没看见他们。
明阳不敢睁开眼。
一直走出老远,明阳才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闷闷地挤出一句。
“……以后不许孙嬷嬷再送衣裳。”
裴从安嗯了一声:“那臣自己回去拿。”
明阳:“……”
她不想说话了。
孙嬷嬷在廊下,听着脚步声远去,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今夜总算是过去了,明儿还得早起呢。
裴从安抱着她出了汤殿,穿过月洞门。夜风一吹,明阳清醒了几分。她看了看前头的路。
不对,这不是回清晏殿的路,而是往偏殿去的。
她脸一僵,伸手推他肩膀:“你抱本宫往哪去?”
裴从安脚步没停。
“偏殿。”
明阳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到:“本宫要回清晏殿。”
她说着,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了点急:“崇月今夜跟本宫睡。”
裴从安低头看她。
明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耳根子又热起来:“你做什么?”
“换药。”裴从安道。
明阳:“……”
对,他肩臂上还有伤,方才在汤池里泡了那么久,确实该换药。
可这药在偏殿。
明阳的脸又止不住的热了,她果然想多了,她刚才以为他是要……
“……还不快走。”
明阳看了一眼清晏殿,就怕崇月她们出来。
到了偏殿,裴从安推门进去,把她放在榻边,转身去取药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李崇月的声音。
“阿姐?”
李崇月在门外期期艾艾的,“阿姐,你在里面吗?我听杏儿说你回来了……今晚上我跟阿姐一起睡的呀。”
“阿姐,你睡了吗?”
明阳:“……崇月,你先回去睡,我稍后就回。”
她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裴从安。
门外的李崇月哦了一声,看着门内,想了想,虽然天黑了,可阿姐亲口答应了要回去睡觉,那应该没问题吧?
而且阿姐说话一向算数。
“那阿姐你快一点啊,我等你。”
说完,李崇月就满意地跑了。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明阳才松了口气,抬手捂住脸:“……丢死人了。”
总感觉所有人都知道了。
裴从安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
明阳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把药箱打开,取出细布和药膏,眼神示意裴从安,尽快。
裴从安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褪下来搭在屏风上,然后是中衣,衣襟散开,露着半个胸膛,和左臂上那道缠着细布的伤。
明阳的心跳忽然就快起来。
冷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来换药的。
裴从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把左臂伸过去,方便她动手。
明阳低着头解开旧细布,用温水沾湿了帕子,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干净。
清理完后,拿起药膏,沾了一点,慢慢的往伤口上涂。她的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他。
明阳的手微微一颤,很烫。
心跳快的不像话,可她的脸,依然端的像一尊佛。
涂完药,明阳拿起新的细布,一圈圈的缠好,缠的很仔细,打了个结,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松。
裴从安垂着眼,盯着她。
“好了。”
她松开手,把药膏的盖子盖上,起身,“本宫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有些急。
可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