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西南大捷,可是我朝天大的喜事。”
皇贵妃主动出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所有女眷命妇听得清清楚楚,刻意张扬。
“你看这满城百姓,尽数沿街等候,都是为了来迎我儿归城的。”
她笑容灿烂,字字炫耀。
“我儿远赴西南,出生入死拼下赫赫战功,今日得胜归来,是实打实的大成功臣。”
最后,故作轻描淡写,拿锦帕轻掩唇角,补了一句最戳人的话。
“说到底,还是本宫的儿子最争气。”
这话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当众示威。
不少人已经听闻大皇子在江南失踪的消息,再听皇贵妃此番言论,顿时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有所指。
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
人人都懂皇贵妃的心思。
明阳面色分毫未变,只淡淡应了一个嗯字。
她越是淡然,皇贵妃心里越是不畅快。
她想看明阳落寂难堪,可偏偏这副云淡风轻、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衬得她斤斤计较,格局狭隘。
不过没关系。
如今的她毫不在意。
因为她儿的归来,就是她的荣光。
皇贵妃故意侧身凑近一众命妇,扬着声调说笑,句句刻意拔高,往明阳耳里送。
“待会你们可要好好瞧瞧我儿,西南边陲,日晒雨淋,这仗打得凶险,人都定然晒黑了,憔悴不少。”
“可哪怕吃尽苦头,归来依然傲骨铮铮,气度不凡。本宫看着真是既心疼又骄傲。”
周遭命妇特别识趣,个个都是人精。
连忙跟着吹捧附和。
“娘娘真是好福气,二皇子年少有为,军功傍身,前程无人能及。”
“少年英雄,名副其实!”
“满京城子弟,哪里能找出第二个来?娘娘真是好生造化。”
一声声恭维,一声声盛赞,顺着滚烫的风,飘得四处都是。
明阳依旧神色平静,目光遥遥落向城下长街。
正午烈日当空,官道尘土飞扬,猎猎旌旗翻卷不息。
沉重的战鼓声接连擂响,咚咚震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后,城下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二皇子回京!”
“二皇子威武!”
人山人海的百姓挤爆长街,黑压压一片,欢呼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盖过了震天军歌。
二皇子李明峥一马当先,策马入城。
乌黑骏马身姿矫健,一身贴身重甲,甲胄纹路清晰,烈日之下铁甲泛着冷硬的寒光。
多日的征战,肤色深了许多,更显刚毅,得胜归来的张扬,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一身浴血而归的赫赫威仪,足以震慑全城,让万民倾心仰望。
他控马缓行,频频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
从容张扬,意气勃发。
满城潮水般的拥戴,尽数涌向他一人。
高台之上,皇贵妃望着臣下那道耀眼夺目的身影,眼底光亮几乎要溢出来。
她激动得微微前倾身子,扶着栏杆,声音里都带着难掩的颤抖与狂喜。
“本宫的儿,终于回来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明阳。
那一眼,得意、炫耀,毫不掩饰,赤裸裸地在说,你看清了吗?
我儿风光无限,军功盖世,民心所向。
而你,
你的嫡长兄下落不明,你拿什么和我争?
明阳将她的得意与挑衅尽数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心底却澄澈清明。
西南一战,二皇弟打得漂亮,实打实的军功。
经此一役,他声望暴涨,根基彻底稳固。皇贵妃有此倚仗,在后宫朝堂更是如虎添翼。
储位之争,从前是暗流涌动。
从今日这一刻起,彻底摆上台面,明目张胆。
二皇弟身居明处,万丈荣光,万众瞩目。
她的兄长,蛰伏暗处,伺机翻盘。
明暗对峙,胜负未分。
而她身处皇家棋局中央,进退皆是风波。
思绪翻涌间,太后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拉回她的心神。
“明阳。”
太后端坐如常,对着底下漫天盛宠、满城喧嚣,全然淡漠,侧眸看向她,轻声叮嘱。
“风大,站稳些,别被风吹着。”
明阳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是。”
太后微微一笑。
申时,日头西斜,大理寺衙门暑气稍退,整日紧绷的公务节奏慢慢松弛下来。
各司房陆续收拾案牍,眼看着就要散衙时辰。
里外廊下吏员行走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日公务终于将近尾声。
裴从安坐在案前,合上最后一卷卷宗。
陆铮从门外进来,拎着一方素布包裹。
“大人。”
裴从安抬眸。
陆铮将内方包裹放在案上,布面平整,里头规规整整码着一捆竹简。
“这是司天监梁璇近半个月记录的星象竹简。”
“梁璇今日轮值观星台,不会回住处,这是趁她居所无人悄悄取来的,明日一早原样送回,不会让她察觉。”
司天监观星执守,有严苛定规。
每逢日月换数、星轨异动之日,专职官员必须彻夜坐守观星台,寸步不离。
今日正是星象微调之日,梁璇从午后登台,需要等到半夜星象落定,方可离岗,压根没有回住处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这一次取竹简的空隙。
裴从安垂眸,指尖轻轻落在布包上。
隔着一层素布,能摸到竹简棱线分明的纹路。
他没有打开,指尖摩挲片刻,眼底沉沉,若有所思。
半月星象手记,梁璇亲自所写。
沉默片刻,他抬手。
起身,褪去身上规整的深紫官服,换上一身常服。
陆铮拎着竹简包裹,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
二人刚走出公房门口,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严征。严征手里捧着待审案卷,显然是有事要禀报,正要找裴从安定夺。
“大人,城南旧案还有两处疑点,需您……”
裴从安脚步未停。
“明日再处理。”
说完,径直往前,不曾回头半步。
严征微微怔住。
裴从安处事素来沉稳审慎,大小公务无一拖沓,向来事事力求当日结清。从未见他临近散衙,这般急切撂下公务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这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衙门外早有侍卫牵来马匹,裴从安翻身上马,身姿利落。
陆铮紧随其后。
马蹄轻扬,二人径直出了大理寺衙门,朝着京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官道再往西,路便窄了下来。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青禾在风里一起一伏,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浪。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马蹄踏上去扬起细细的尘土。
青禾里是个很大的乡野聚落,几十个小院错错落落连成一片,农户、手艺人杂居。
这会日头很毒,村巷里静得很,只有不知哪家的狗远远地吠了两声。
傅老的小院在最偏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