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老子今天就为难她了,怎么的?”
那大汉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笑着笑着脸一沉,一步上前,手中那柄弯刀唰的便朝他呼了过来。
又快又狠。
冰凉的刀身几乎是擦着月公子的脖颈而下。
刀刃离他脖颈不过一寸。
满堂顿时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温衡坐在二楼,撇了撇嘴角,继续吃他的牛肉。
被围着的那胡女,像是被这变故吓着了,捂着嘴,不敢发出半声惊叫。
那刀架在月公子脖子上。
大汉眼中带着一股子真真实实的杀意。可刀却没有继续往下,而是停在他的肩膀处。
真要杀他,趁他下楼这一瞬,一刀也就了结了,何须光天化日之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又在他颈脖上虚晃一枪。
月公子笑了。
那笑来得极不合时宜,让所有人费解,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位大哥,你要杀我,这刀早就下去了,何必还在这费这个劲?”
月公子笑着说道。
那大汉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
月公子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仅用两根手指,便稳稳捏住了那刀背,一寸一寸地把那刀从自己脖颈上拨了开去。
“几位出门在外求财而已,姑娘的事本公子替她做个主,这银子我出。至于刀,几位还是收起来为好,这光天化日的,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
月公子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往那大汉面前一递。
“这点银子权当请几位喝碗酒,这姑娘就不必跟她计较了吧,几位意下如何?”
那大汉盯着他,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银子,半晌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手收了刀。
“算你识相!”
一把抢过银子,恶狠狠地瞪了那女子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坐了下来,继续吃他的饭。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那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月公子。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惊讶,还有疑惑。
月公子转身,便要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还立在原地的女子,唇角一勾。
“姑娘,这热闹本公子看完了,姑娘这出戏还没唱完吧?”
说着,他的视线在她那身凌乱的衣裙上扫视一眼,笑意又深了几分。
“天还没黑,姑娘既得了空闲,不如先去换身衣裳,毕竟……”
他顿了顿。
“后头说不定还用得上。”
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上了楼。
“这人……”
胡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月公子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了下去,迎上温衡的目光。
“冲我来的。”
温衡点点头。
天色已黑,慈宁宫暑气未消,今日的风却有了一点凉意。
明阳陪太后在偏殿用晚膳。
暑热天气里,人最容易没有胃口,御膳房便拣了时令,备了一桌清爽的膳食。
明阳一落座,那满案的凉气与香气便扑面而来。
几碟冰镇过的槐叶冷淘,碧莹莹的面条卧在薄薄的冰上,衬着底下雪白的瓷,煞是好看。
旁边一点薄切的鱼脍,片得透光,粉白相间,蘸料鲜美,闻起来就很开胃。
还有新切的藕片,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莲子。秘制的甜瓜、西域贡来的紫葡萄,一样一样盛在鎏金银盘里,底下铺着细碎的冰,丝丝地冒着白气。
最让明阳觉得妥帖的,是那盏莼菜羹。
莼菜这东西正当季,羹汤是温的,恰好入口。
明阳舀起一勺碧绿的莼菜,滑嫩嫩的,裹着汤汁,卧在银勺上,入口满是时蔬才有的清爽鲜香,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这羹,火候刚刚好。”明阳赞道。
太后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明阳喝完莼菜羹,又去尝豉香蒸瓜。
蒸瓜用的是寻常的菜瓜,切了块,垫着豆鼓,上笼蒸得透透的。夹一块入口,瓜肉软糯,吸饱了豉汁的咸香,却又不失本味的清甜。
再配上一小碟咸豉松菜。
淡口、微咸,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正好解了鱼脍与蒸瓜的腻。
明阳胃口格外的好。
又用了小半碗冷淘,好几片鱼脍,再一碗羹汤,六块蒸瓜,一小碟松菜。
她眯了眯眼,眉眼间是少见的舒展,唇角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太后看了眼明阳。
用膳前采薇曾进来过一趟,在明阳耳侧说了些什么。
只瞧见明阳听完,眼波轻轻动了下,然后唇角的笑意便加深了几分。
太后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不动声色,用了一筷子蒸瓜,又端起那冰镇的饮子抿了一口,才笑着开口。
“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说来让皇祖母也高兴高兴。”
明阳闻言,执箸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这欢喜竟然藏都没藏住,垂下了眼,用银匙轻轻搅着面前那碗冰镇莲子羹。
“哪有什么好事,不过是这天热了许多日子,难得今日凉快了些,孙女心里跟着舒坦。”
明阳想了想,放下银匙,舀起一颗莲子举到灯下。
“皇祖母,您瞧这颗莲子。白日里,它还紧紧裹在壳里,任是谁也瞧不到里头的仁,可这火候一到,不用谁去撬它,它自己就裂开了条缝,把里头的仁给露出来了。”
明阳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嚼。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漫开。
“孙女不过是觉得,有些事该来的,终究会来,急也急不得。”
太后听她说着这莲子的时令,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倒是会说话,吃个莲子也能吃出这么多道理来。”
明阳淡笑不语。
殿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东风已经送到了。
恐怕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常乐县的夜,连风都是热的。
月公子刚沐浴过,半靠在榻上,一头半湿的长发松松散着,还滴着水,身上的中衣半敞着,露出里头一线结实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闭着眼,像是在歇暑,又像是在等人。
他知道,今夜有人来。
果然。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月公子没睁眼,淡淡吐出一个字。
“进。”
门开了。
先是一阵子热风,裹着一股子浓郁甜腻的香气,从门口灌了进来。
月公子挑了挑眉。
这香白日里还没有,今夜倒是新熏上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
是那混血的胡女。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薄透的纱衣,那纱衣被夜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半明半暗的魅影。